他不是没想过报复。进来第一天就在想。
可监狱管得严,一封信都寄不出去,电话更别提。
他只能等。等那些和他一样被得罪过的人,等那些在外面还能走动的旧识,等他出去的那一天。
而现在,时机快到了。
他知道,单靠自己不行。
李承恩现在有店,有兄弟,还有女人撑腰。
赵铁柱那莽夫,打架是一把好手;岑晚月那个丫头,看着柔弱,一脚能踹翻壮汉。
他得找帮手,得找那种不要命的外地流子,专挑夜里砸店、泼红漆、贴大字报,闹得他不得安生。
先乱他的生意,再坏他的名声,最后让他自己从街上滚出去。
他不怕脏手段。
他就是干这个的。
他站在那儿,手慢慢握成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,但他没松。
他喜欢这种疼,能让他清醒。
窗外,月亮钻出云层,照在铁栏上,反射出一道冷光,打在他脸上。
他眯了下眼,抬手挡了挡,又放下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床边,坐下。没躺,就那么坐着,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
隔壁床的狱友睡熟了,开始打呼噜。
对面那人还蜷着,但耳朵已经离开墙,换了个姿势。
周大龙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,今晚的密谋已经完成。
纸条里写了什么,他没写,也不用写。
那两个人懂他的意思。他们知道谁是敌人,也知道该怎么对付那种人。
他只是等着。
等周二,等开门,等他走出去的那一刻。
到时候,他第一件事不是回家,不是见他叔,而是去找人。
城南有个地下赌场,老板姓马,外号“马老六”,专收社会上的闲散人员,东北的、河北的、山东的都有。
那种人,只要给钱,什么都敢干。
他以前去过两次,认识几个头目。只要他一露面,消息立马就能传出去。
他不怕花钱。
他这些年攒的,都在他叔那儿存着。他叔不敢不给。
他要是出不去,他叔面子上不好看;他要是出去了,还得靠他叔罩着。
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他叔可以骂他,可以罚他,但不会真不管他。
他只要一开口,钱就有了。
有了钱,就能办事。
他不急。
他已经在牢里熬了七个多月,不在乎多等几天。
他只是不能让李承恩过得太顺。
那个人,必须付出代价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,掌心有道旧疤,是早年打架留下的。
他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疤,一下,又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铁门。
门关着,锁着,但从门板底部的缝隙里,能看见外面走廊的地砖。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一直延伸到拐角。
他记得,那天进来时,也是走的这条路。两边站着人,指指点点。他低着头,没看任何人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等他再走这条路,他会抬头。他会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,告诉他们——我没倒。
他慢慢闭上眼,靠在墙上。
嘴里那颗糖终于化了一点,甜味漫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他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,他睁开眼,盯着铁门上方的通风口。
风从那里吹进来,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——煤烟味、尘土味、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。
他闻到了。
自由的味道。
他没动,就那么坐着,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通风口。
他知道,再过三天,他就能走出去。
到时候,他要让李承恩知道,什么叫——恶有恶报。
他抬起手,又抹了下铁栏,留下第二道湿痕。
然后他低头,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糖,重新包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
他不吃了。
留着,出狱那天再吃。
他要让那口甜,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。
他坐了一会儿,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两下。
他数了数,凌晨两点。
他还醒着。
他不想睡。
睡着了,梦里全是李承恩的脸。
他宁愿睁着眼,等天亮。
他站起身,走到铁窗前,伸手摸了摸栏杆。冰凉,粗糙,沾着铁锈。
他用手指刮了刮,蹭下一点红褐色的粉末,捻了捻,撒在地上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看着窗外。
外面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知道,街还在,店还在,人也还在。
李承恩也在。
他冷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“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,回到床边,坐下。
没躺,也没盖被子。
就那么坐着,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
像一尊等着出鞘的刀。
风从通风口灌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头发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坐着。
等着。
等那个日子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