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六点四十,市第一看守所西区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打开了。
周大龙走了出来。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扶门框,左脚先迈出去,右脚紧跟着跟上。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。裤脚蹭着地面,沾了灰,还磨掉了一点线头。他没拍裤子,也没抖,只是左手插进裤兜,拇指摸到了一颗糖——糖纸包得很紧,硬邦邦的,还没化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混着煤烟味、刚炸好的油条香,还有从厕所飘来的淡淡酸味。风不大,拂在脖子上凉凉的,却不冷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,云层厚重,不见太阳。眨了下眼,他收回目光,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鞋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缝,是蹲监舍时磨出来的,一直没补。他抬脚,在青砖上蹭了两下,灰尘落了,裂缝依旧。
他转过身,往东走去。
两条街,七百三十二步。他一边走一边数,不是刻意,而是习惯。当过兵的人走路总爱数步子。在厂里保卫科干那三个月,他也这样数。后来坐牢时,数到一万八千步就停了,怕记错。今天,他重新开始,从零算起。
走到第三百六十一步,他拐进一条窄巷。墙皮剥落,头顶电线杂乱,几根晾衣绳挂着湿衣服,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。他没抬头,只盯着前方一块砖——青灰色,缺了个角。他绕过去,右肩轻轻擦过墙面,袖子蹭下一点灰。
第四百一十九步,他停在城西老茶馆后门。
门没关严,留了条缝,约莫两指宽。他没推,也没敲,就站在那儿,侧耳倾听。
里面没人说话,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,声音低沉,却持续不断。茶香夹着木柴味从门缝渗出。他闻得出是茉莉花茶,陈年的,不是便宜货。他鼻翼微动,没再深吸第二口。
三秒后,他伸手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短促而沙哑,像老人的一声轻叹。
屋里光线昏暗。窗户小,糊着旧报纸,只透进一道斜光,照在八仙桌的一角。桌上摆着三个粗瓷碗,一个空着,两个盛着茶,颜色浅褐,热气已散得差不多了。李国栋坐在北边,背对着门,正用盖碗慢条斯理地刮茶沫,一下,又一下。王德发坐在西边,隔了两个位置,手搭在帆布包带上,手指用力,指节泛白。
周大龙没关门,也没打招呼。他径直走到南边的空位前,拉开长条凳坐下。凳腿在地上拖出“嘎”的一声。他没坐满,只坐在边缘,腰背挺直。左手仍插在裤兜里,右手搭在桌沿,手指松开又握紧,重复了两次。
李国栋刮完最后一片茶沫,将盖子合上,“嗒”地一声轻响。
王德发松开包带,抬起右手,指尖在桌面点了点——就在那个空碗旁边。
周大龙没看他们,从裤兜掏出那颗糖。糖纸皱巴巴的,印着褪色的红苹果。他把糖放在桌子中央,正好落在三人围成的三角中心。糖没拆,纸也没展平,就这么搁着,像一封信,却未封口。
李国栋端起茶碗,吹了口气,没喝,又放下。杯底磕在桌上,声音比先前重了些。
王德发没碰茶碗,右手食指伸出去,指甲轻轻碰了下糖纸一角。纸没动,但他压了半秒。
周大龙盯着那个指甲印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茶凉了一些。
李国栋把碗推开,从衬衫内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。是国营厂的信纸,蓝色横线,左上角印着红色厂徽,边角磨损,折痕已起毛。他没展开,只用拇指按着,缓缓推到糖纸旁。
王德发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,是批发街的供货商名录。他没打开,用铅笔圈了三个名字:张记电器、宏达五金、顺昌电机。圈得极用力,纸背都透出痕迹。他将名录推过去,压在信纸上。
三样东西叠在一起:糖纸在上,信纸居中,名录在下。
周大龙伸手,将糖纸翻了过来。
背面朝上。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:“马老六,南码头”。字是铅笔写的,极小。
李国栋看了三秒,点头。
王德发从口袋掏出火柴盒,“嚓”地划燃,火苗跳起半寸。他没点烟,撕下一小片名录的纸角,凑近火苗。纸边焦黑卷曲,他吹灭火,将焦纸片盖在糖纸上,恰好遮住那行字。
三样东西压在一起,像一个暗号。
屋里静了十秒。水壶仍在响,但声音闷了些,仿佛被堵住了。
周大龙收回手,没碰糖,也没碰纸。他就坐着,目光扫过李国栋的袖口——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灰,袖口磨出了毛边,可最上面那颗扣子仍系得一丝不苟。他又看向王德发的左手——虎口有茧,是常年搬货磨的,指甲剪得短,边缘却有些翘起。
李国栋左手食指掐着右手腕内侧,那里有一道旧疤,颜色浅淡,弯如月牙。
王德发右手插进裤兜,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的烟,烟丝略潮。
周大龙没说话,也没动。
他就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茧子——那是早年种地留下的,不是修车,也不是打架。
水壶“噗”地响了一声,水开了。蒸汽顶起壶盖,嘶嘶作响。
李国栋起身去拎壶。他背对屋子,从灶上拿搪瓷缸舀了半缸热水,倒进自己碗里。水汽升腾,模糊了他半张脸。他把缸放回灶台,转身时,袖口掠过桌沿,带起一阵风,吹得糖纸一角微微颤动。
王德发一直盯着那晃动的糖纸,等它落下,才开口:“话怎么传,谁来传,必须定死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周大龙终于开口:“不硬拼,只搅局。”
李国栋吹了两下茶,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:“厂里最近查账。我经手的几笔‘福利电器’,刚好卡在李承恩进货的时间。”
王德发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,没写,只用笔帽点名录上圈出的三个名字:“这三家我都熟。张记老板欠我人情;宏达的仓库保管员是我表弟;顺昌的老刘,上个月在我这儿批了二十台电扇,尾款还没结。”
他顿了顿,笔帽停在“顺昌电机”四个字上:“他不敢不听。”
周大龙没接话。他伸手,将桌上的三样东西全抓起来,塞进裤兜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李国栋放下茶碗,整了整袖口。袖口抚平了,可左手仍掐着右腕那道疤,没松。
王德发提起帆布包,站起身。包带勒进肩膀,他没换手,把包夹在腋下,右手顺势插进裤兜,捏住那半截烟。
周大龙没动。
他坐着,等两人走到门边,掀开门帘。
李国栋掀帘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,只点点头。
王德发掀帘时,脚步微顿,目光扫过周大龙的裤兜——那里鼓起一块,轮廓分明。
门帘落下,两人消失在门外。
周大龙仍坐着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糖,剥开糖纸。纸脆,撕开时“嗤啦”一声。他把糖放进嘴里,没嚼,让它贴在舌根下。甜味慢慢渗出,凉,硬,尚未融化。
他抬头,望向窗外。
窗纸破了个米粒大的洞,漏进一束光,照在桌角。光中浮尘缓缓旋转。
他看了三秒,抬脚,跨出门槛。
天色刚开始转暗,灰蓝一片,沉沉的,不浓也不淡,恰是昼夜交替之时。巷口的梧桐树影斜铺在地上,枝杈如几根伸出的手指。他没绕,直接踩进去,鞋底碾碎几片枯叶,无声无息。
他转向南码头方向。
路上遇见两个挑粪桶的老汉,扁担压得肩膀塌陷。见了他,没打招呼,头垂得更低。他没看他们,也没躲,径直走过。经过时,一股酸味钻入鼻腔,他没皱眉,呼吸反而更轻。
第七百二十三步,他停下。
路边是个废品收购站,铁皮棚顶,门口堆着旧自行车轮、断搪瓷盆、锈铁桶。他没进门,站在棚檐下,抬手抹了下额头——没出汗,皮肤却有些干。拇指蹭过眉骨,又放回裤兜。
他摸到糖纸的残片,边角扎手。
他没拿出来,攥在手里,继续走。
南码头货场在城南,要穿过三条街,过两座桥,再沿铁道走一里。他不急,也不停,步子均匀,呼吸平稳。路过一家烟摊,他没买,多看了两眼玻璃罐里的水果糖——红黄绿的,包装鲜艳,印着笑脸。他移开视线,继续前行。
第八百一十四步,他听见火车鸣笛。声音由远及近,脚下的铁轨嗡嗡震动。他没抬头,左手从裤兜抽出,握拳,又松开。掌心微汗,不多,却有些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