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把手插回裤兜。
第九百零七步,他看见货场东墙。
灰砖砌成,高三米,墙头嵌着碎玻璃,映着最后一点余光。墙根下有片阴影,长条形,刚好能蹲一人。他走过去,站在阴影边上,没进去,低头看。
地上有深深的车轮印,泥还是湿的,是今早运煤车压的。他用鞋尖拨了拨,泥松软,未干。
他直起身,抬头看墙。
墙缝里长着几根野草,枯黄纤细,风吹即晃。他盯着其中一根,看它摇了五下,才移开视线。
他从裤兜掏出糖纸残片,摊在掌心。纸皱,焦边,背面的字已被汗水泡得模糊。他没看字,将纸揉成一团,拇指一捏,缩成豆粒大小。
他抬手,朝墙根一弹。
纸团飞出,落入阴影深处,不见了。
他没再看,转身往回走。
天色更暗,街边路灯陆续亮起,先是昏黄,继而转为惨白。他经过一家修表铺,橱窗映出他半个身影——工装裤,旧棉袄,头发短而硬,下巴带着胡茬。他没停,也没多看。
路过菜市场,摊子已收,地上剩几片白菜帮子,随风打转。他绕过去,右脚避开烂叶,左脚踏上青砖。砖面滑,脚踝微歪,他稳住,继续走。
他回到城西老茶馆附近,没进去,站在巷口一棵槐树下。
树皮皲裂,树干歪斜,树枝朝南伸展。他抬头看了两秒,抬手从树杈间取下一样东西。
是个空鸟窝,巴掌大小,用草和麻绳编成,底下垫着几根褪色的红布条。他掂了掂,很轻。他没扔,也没揣兜,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,垂在身侧。
他站着,不动。
一辆自行车骑过,铃铛响了两声,清脆。骑车的是个穿蓝布衫的姑娘,车后绑着竹筐,装着青菜。她没看他,目视前方,车轮碾过碎石,沙沙作响。
周大龙没眨眼。
他就站着,手里捏着空鸟窝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草茎。
槐树叶开始飘落,一片,两片,无声无息,落在他肩上,又滑下。
他没掸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两下。他数了,七点整。
他抬脚,往南码头走。
这次走得快了些。
第一千零三十六步,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两边墙高,头顶只剩一线天,灰蓝已转为墨色。他没开灯,也没摸黑,只盯着脚下——青砖缝里的碎瓦片泛着微光。
他数着砖缝走。
第一千一百零二步,他停下。
巷子尽头是堵死墙,墙下堆着几只空木箱。他走过去,蹲下,掀开最上面那只箱子的盖子。
箱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层薄灰。他伸手,从箱底摸出一个布包。布是深蓝色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解开绳子,里面是一副旧手套,帆布面,指节加厚皮,拇指和食指处磨得发亮。
他把手套戴上。先左手,再右手。戴得很慢,每一根手指都套好。他活动下手,握拳,松开,再握。
手套很合手。
他把布包塞回箱底,盖上盖子,站起来。
他没看那堵墙,转身原路返回。
第一千一百六十七步,他回到槐树下。
树影更浓,几乎吞没了树干。他站着,不动。
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,落地无声,瞥他一眼,尾巴高竖,钻进对面门洞。
他没赶。
他就站着,手垂着,戴着那副旧手套。
天彻底黑了。
路灯全亮,光晕一圈圈散开,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冷白。他抬脚,往南码头走。
这次他没数步子。
他走得稳,肩不晃,背不驼,裤脚扫过小腿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他经过一家锁匠铺,门关着,门板上贴着“配钥匙,修锁,全天候”。他没看,直接走过。
经过一家杂货铺,店里亮着灯,玻璃罐里装着瓜子、糖、盐。他没停,也没买。
他走到南码头货场东墙根下时,天已全黑。
他没蹲,也没靠墙,就站在阴影外,离墙一臂远。
他抬手,从裤兜里拿出那颗糖。
糖还在,没化,硬,凉。
他剥开最后一层糖纸,放进嘴里。
甜味散开,比之前浓,带点果酸。
他没嚼,让它在舌根下待着。
他抬头,看向东墙。
墙头的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光,像一排小眼睛。
他盯着其中一块,看了三秒,抬脚,走进阴影。
他蹲下,双手撑地,膝盖压着湿泥。泥软,没溅起。
他不动,就蹲着,嘴里的糖慢慢化开,甜味顺着喉咙滑下。
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汽笛,很长,很低,由近及远。
他没抬头。
他就蹲着,手撑在地上,指节抵着凉泥。
他舌尖顶了顶那颗糖,它滚到左边,又滚回来。
他不动。
他就蹲着,等。
等明早八点。
等有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