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零七分。打更声停了三秒。李承恩抬脚，踩碎门槛边一颗小石子。
他没出门。
手还搭在门框上。指节敲了三下。很轻。没声音。
槐树叶掉在他肩膀上。他没拍掉。
阳光照在裤脚毛边上。那里有点发白。
他就站着。一动不动。
但他脑子已经转起来了。
昨晚那场“混乱”，不是冲街上来的。是冲他铺子里的货来的。
东巷撒的麸皮混沙，是码头仓库防滑用的工业废料。
西巷翻的搪瓷盆，底下印着“红星搪瓷厂1978”。那厂五年前就关了。
北巷冒的黑烟，聚着不散。烧的是浸油破布。风向不对，还能控烟。
这三处看着乱。其实全是老东西、老办法、熟人干的。
都指向一个地方：国营厂。
再想三家供货商：顺昌电机、宏达五金、张记电器。
名字全出现在混乱周围。
不是巧合。是有人动了他的进货线。
他转身回屋。没叫小张。
走到柜台前。拉开抽屉。拿出昨晚那叠收据存根。
纸泛黄。边角卷了。
“顺昌电机”四个字，是蓝色圆珠笔写的。很工整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。把整叠推回抽屉最里面。合上抽屉。“嗒”一声。
他知道该先去哪。
顺昌电机厂离四合院南口两里路。走路二十分钟。
他出门时，天亮了。街上人多。卖豆腐的老张支起摊子，吆喝声比平时高一点。
李承恩走过他摊前。没停。也没看。
老张抬头看他一眼。又低头舀豆花。
他穿得和昨天一样：洗得发白的工装裤。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指甲剪得很干净。
左手插在裤兜里。拇指一下一下搓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茧子。
走路不快不慢。鞋底蹭过青石板。“沙沙”响。
八点五十分。他到了顺昌电机厂大门口。
厂门是铁皮焊的。刷着绿漆。年头久。锈了一大片。
门岗亭在右边。玻璃窗开着一半。老门卫叼着烟。眯眼看着马路。
李承恩走近。老门卫抬头扫他一眼。目光在他裤脚和袖口停了半秒。又回到烟头上。
“找谁？”声音哑。
“王主任。”
“有预约？”
“没有。”
老门卫皱眉：“没预约不让进。”
李承恩没动。从兜里掏出一本蓝皮硬壳笔记本。封面印着“顺昌电机·售后登记簿”。递过去。
老门卫接过来。翻开第一页。贴着一张维修回执。客户签名旁盖了个红章。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二号。
他往后翻。每页都是手写记录。每页都有客户私章或签名。时间连着。字迹一样。
他合上本子。抬头：“你就是李承恩？”
“是我。”
老门卫看他两秒。把本子递回去：“王主任在二楼东头办公室。上去吧。”
李承恩接过本子。点头。进了厂区。
厂道是青砖铺的。两边种着梧桐。他走得稳。背不驼。肩不晃。
路过车间。听见机器响。听见铁锤敲金属的声音。
几个工人蹲在墙根抽烟。看见他走过来。没人说话。只看他。
二楼东头办公室门开着。王主任坐在桌后。低头看文件。
桌上摊着三张纸条。边角卷了。像是被人捏过很多次。
李承恩进门。王主任抬头看他一眼。没说话。手指按住那三张纸条的一角。
李承恩走到桌前。没等王主任开口。先从怀里拿出三样东西。一一放在桌上。
第一样：那本蓝皮笔记本。
他翻开一页。指着一行字：“去年十一月十七号。客户姓刘。修的是红灯牌收音机。他老婆难产住院那天。我修好机器送上门。还帮他把电池充满了。”
那行字后面。真有一行铅笔小字：“刘嫂子今早剖腹。母子平安。”字歪歪扭扭。是个孩子写的。
李承恩把笔记本往王主任面前推半寸。封底露出一行褪色钢笔字：“信得过。才敢写名字。”
王主任没抬头。
第二样：一叠质检单。
李承恩抽出最上面一张。技术科盖章清楚。写着“李承恩送检样品全部合格”。检测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三号。
他把整叠推过去：“这是我送检的十批电容。每一批都附了你们厂的技术报告。我没改一个数据。”
王主任翻了翻。手指在几张盖章处多停了一下。
第三样：一张泛黄的发货清单。纸折过。边磨了。写着“宏达五金代转。李承恩自付运费贰元柒角”。
李承恩用拇指按住右下角。指腹擦过一行小字：“附：李师傅另赠旧天线三根。修好收音机五台。”
他没念出来。只让那行字露在光下。
办公室安静了。
窗外广播响：“……注意产品质量。杜绝以次充好……”
声音不大。但在屋里特别清楚。
王主任伸手关了窗。屋里暗了一点。
他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。最后拿起笔记本。翻到刘家那页。指尖停在“母子平安”那行字上。
“这孩子是你教的？”他问。
“是他爹让我教的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每周六下午。我在铺子里教他认字。顺便给他娘修收音机听评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