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四十七分,巷子里的风比前半夜硬了些。路灯昏黄,照得砖缝里的青苔泛出一层湿气。维修铺后门那把铜锁还挂在铁链上,插销虚扣着,像是忘了关严。排水管歪斜的角度没变,瓦片也没修,依旧留着那道能映下半寸地面的缝隙。
李承恩蜷在库房夹层里,膝盖顶着胸口,耳朵贴在挡板边缘。他没开灯,也没动身上的工具包。左手揣在裤兜里,拇指轻轻蹭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——那是他判断时间的方式。从八点整开始,他已经数了十一次。
赵铁柱蹲在煤棚角落,扳手横放在腿上,手搭在柄端。他换了件灰布衫,帽子压得很低。身后两名帮手是李承恩信得过的人,一个姓刘,以前在厂里干过保卫科;另一个叫大陈,跑过几年长途货运,夜里盯梢最稳。两人靠墙坐着,没说话,也没抽烟。
巷口传来一声猫叫,短促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紧接着,脚步声来了。
不是拖鞋,也不是布鞋底磨地的声音。是胶底靴,轻而稳,落脚时先脚尖后脚跟,压着步子走。这人练过,至少知道怎么不惊动狗。
人影出现在后门前。黑衣,戴手套,背着帆布包。他在门口站了五秒,左右张望,又抬头看了眼排水管的位置,才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插销一碰就滑开。那人没迟疑,侧身溜进去,反手将门虚掩。动作干净利落,显然是老手。
他贴着墙根往里走,专挑货架之间的阴影移动。右手一直按在腰间,像是揣着家伙。走到后仓角落,他停下,从包里掏出小电筒,光圈压得很低,只扫地面和货架底层。
接着,他蹲下,翻动麻袋。发现几台拆壳的老收音机,眼神亮了一下,随即皱眉——货不对路。他低声骂了句:“搞什么名堂。”
然后起身,直奔电闸箱。
拧开盖板,手指探进接头处。摸到那层油渍,嘴角抽了抽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他从包里抽出钳子,对着保险丝比划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没剪,但拔下一根旧丝看了看,塞进自己口袋。
李承恩在夹层里睁大了眼。他知道对方在取证——想拿这段被“污染”的线路当事故证据,回头好说他店里管理混乱、引发火灾隐患。这一招阴毒,一旦坐实,街道办就能勒令停业整顿。
可那人没急着走。他转身走向货架顶层,踮脚去碰那截露出来的电线。扒拉松动的零件箱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来回三次,终于满意,点头自语:“没人看守。”
他退到后窗边,试着推了推窗框。窗栓是铁皮钉的,年头久了,锈得厉害。他从包里拿出细铁丝,轻轻一撬,“咔”一声,窗栓弹开。
就在他伸手要拉开窗扇的瞬间,脚下突然一绊。
“叮铃——”
一声脆响划破寂静。
货架顶端挂着的铜铃猛地晃动起来,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那人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赵铁柱听见铃声,立刻抬手一挥。刘和大陈从煤棚两侧冲出,一人堵后门,一人绕到窗下。几乎同时,库房夹层的挡板被推开,李承恩跃下地面,顺手按下墙角开关。
主灯熄灭,应急红灯亮起。整个后仓陷入一片暗红之中,影子扭曲变形,像被拉长的鬼影。
那人反应极快,转身就要从窗户逃。可刚踩上窗台,刘已扑到,一把拽住他脚踝。他挣扎着要踢,大陈从外侧翻进来,一记肘击压在他肩窝,直接把他按倒在地板上。
“别动!”赵铁柱冲进来,扳手抵住他后颈,“再动一下,我砸碎你脊梁。”
那人还想喊,赵铁柱早有准备,扯出布团塞进他嘴里。刘反剪他双手,用粗麻绳一圈圈捆紧。大陈则迅速搜身,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,又从帆布包里翻出钳子、铁丝、一小瓶煤油,还有几张空白发票。
李承恩站在三步外,没上前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,目光落在对方右眉那道疤上——和昨晚记录的一模一样。左手虎口的老茧也对得上。鞋底内侧磨损明显,正是解放鞋常走水泥地的痕迹。
“是你。”李承恩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场面,“昨天来过。”
那人瞪着眼,鼻孔张大,额头沁出汗珠。他拼命摇头,眼里全是不信:怎么可能?明明什么都没做,怎么就被等在这儿了?
李承恩蹲下,从笔记本里抽出一页纸,念道:“八点三十一分,入店。右眉有疤,左手虎口茧,穿解放鞋。翻麻袋,查电箱,刻记号于货架背面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对方,“今天,你一步没走错。”
那人瞳孔猛地收缩,嘴唇发抖。
“可惜啊,”李承恩合上本子,冷笑,“走的全是死路。”
赵铁柱一脚踹在他小腿弯,逼他跪坐下去。刘和大陈抬来一只空木箱,把他按坐在上面,双脚也用麻绳捆在箱腿上。嘴里的布团没取,只让他能喘气。
店内恢复黑暗,只有角落那盏台灯亮着,光线直直打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呼吸越来越急。
李承恩站起身,走到电闸箱前,打开盖板。里面的煤油痕迹还在,旧保险丝也没换。他又爬上梯子,查看货架顶层。那截电线仍露在外面,零件箱还是松的。一切都没动,就等着人来碰。
他跳下梯子,拍了拍手,对赵铁柱说:“门窗都锁好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,带着刘和大陈出去检查。大陈顺手把后窗重新钉牢,刘则绕到前门,确认锁扣无误。赵铁柱最后看了一眼巷口,才回来守在后门内侧,背靠墙,扳手横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地上那人。
李承恩走回俘虏面前,蹲下平视。他伸手摘掉对方口罩,露出一张瘦脸,颧骨高,眼窝深陷。正是昨夜那个探路的家伙。
“你说,谁让你来的?”李承恩问。
那人闭着眼,装听不见。
李承恩也不恼。他从兜里摸出火柴盒,打开,里面卷着一段残留的胶带。他捏出来,在那人眼前晃了晃:“这个,是你昨天留下的吧?粘在货架顶层,用来固定东西的。你当时以为没人发现,其实我早就记下了。”
那人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还有这根火柴棍。”李承恩又从工具包夹层取出半截木条,“昨天抠出来的,插在砖缝里。新鲜的木纹,不是风吹雨打能留下的。你用它标记路线,方便今晚再来,是不是?”
那人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以为我们店里没人管,货乱堆,电有问题,后门一推就开。”李承恩站起身,绕到他背后,声音从头顶压下来,“可你没想到,这些破绽,都是我们故意留给你的。”
那人猛地挣扎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。赵铁柱立刻上前,一脚踩住箱体,扳手抵住他肩膀:“老实点!”
李承恩回到正面,蹲下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不说没关系。反正你已经来了两趟,第一次探路,第二次动手。你主子派你来,说明他信你。那你身上一定带着任务指令,或者接头方式。我们有的是时间,一桩桩查。”
那人终于慌了。他拼命摇头,嘴里呜呜作响,眼泪都快憋出来。
李承恩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对赵铁柱说:“留两个人守着,你去隔壁煤棚待命,换班轮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