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仓的台灯还亮着，光线直直打在那人脸上。他坐在木箱上，双手反绑在背后，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，但此刻已无人在意疼不疼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，滴在胸前的灰布衫上，洇出一圈深色。他的嘴刚被解开，取下布团时呛咳了几声，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李承恩站在三步开外，手里端着搪瓷缸，喝了一口热水。水有些烫，他没吹，径直咽了下去。喉结动了一下，放下缸子，把位置让给旁边的小张——一个跟着跑腿的年轻人，正低着头，笔搁在纸上，等着记录。
“你说你叫什么？”李承恩问。
那人嘴唇微动，声音沙哑：“马三。”
“马三。”李承恩重复了一遍，点点头，“我记住了。不是第一次见你了。昨晚上来踩点的是你，今儿动手的也是你。路线熟得很，插销怎么虚扣、排水管从哪边爬、货架顶层哪个零件箱松动——这些都不是临时摸来的。你是常客。”
马三低头，不接话。
李承恩没逼他，转头对小张说：“去拿条凳子来，再倒杯温水。”
小张应了一声，快步出去。不多会儿搬了条矮木凳回来，放在马三面前，又递上一杯水。杯子是粗瓷的，没把手，马三用两根手指夹着杯沿，手抖得厉害，水晃出来，烫到指尖才猛地缩回。
“喝吧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我不打你，也不骂你。你是干活的，我是开店的，咱们都没犯法。可你现在做的事，是要坐牢的。”
马三抿了一口水，润了润嗓子，依旧不开口。
李承恩也不急。他走到电闸箱前，打开盖板，手指抹过那层油渍，然后摊开手掌，在灯光下给他看：“煤油，不是机油，也不是黄油。你特意抹的，想让人以为线路老化自燃。这招不算新鲜，但用得挺准。问题是你不知道，我们店里所有电线都是新换的，连接头都焊死了。你这一抹，反倒露了马脚。”
马三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李承恩从工具包里取出半截火柴棍，放在台面上，“昨天抠出来的，插在砖缝里。新鲜木纹，是你划墙做记号用的吧？方便今晚再来。你主子教你的？”
马三没说话，但呼吸重了些。
“你不说是吧？”李承恩笑了笑，声音不高，“行。那我替你说。你是李国栋的人，至少是他信得过的心腹。右眉那道疤，是七九年厂里打架留下的，当时他在保卫科当差，帮你压下了事。左手虎口的老茧，是常年握扳手落下的，你在机修班待过，后来调去仓库管货。解放鞋底内侧磨损严重，说明你常走水泥地，厂区东门那片你最熟。你不是外人，是厂里的老人。”
马三猛地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惊慌。
“你还记得会计科的暗记吗？”李承恩从货架上拿下一台拆壳的收音机，翻过来，指着背面刻的一道斜杠加个圈，“这个记号，是他们内部传消息用的。三十七号仓库第十九批货，八四年入库。这种编号系统，外面人不懂。你懂，因为你经手过。”
马三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你带了空白发票。”李承恩拿起桌上那叠纸，“准备伪造一笔预付款记录，说我私吞公款。手法老套，但要是真成了，街道办就能查账，银行冻结资金，店铺停业整顿。一周就够我垮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盯着马三的眼睛：“可你知道吗？我们最近根本没签新合同。宏达机电那笔‘预付款’，纯属子虚乌有。你主子让你造假，说明他对我们的经营情况一清二楚。他能知道这些，只有一个可能——他在厂里有人。”
马三咬着牙，手指抠着裤缝。
“你不说没关系。”李承恩坐回凳子，跷起腿，“我可以慢慢等。你主子不会一直等你。你没按时打电话报信，他会怀疑。他要是聪明，现在已经在想退路了。可你要倒霉了——你成了替罪羊。”
马三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不是冲你来的。”李承恩语气缓了些，“我知道你只是拿钱办事。你上有老下有小，不想坐牢。我能理解。但你也得明白，这事不是你能扛得住的。你主子不会保你。他要是真讲义气，就不会派你来干这种脏活。他让你来，就是准备甩锅的。”
马三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哑：“我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谁的命令？”
“李主任。”
“李国栋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还让你做什么？”
“让我查电路问题，留下事故迹象，好让街道办介入调查。他说只要停业七天，资金链就会断，我就能低价盘下铺子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……”马三犹豫了一下，“他还让我在账本上做手脚，伪造一笔三万块的预付款，说是付给了宏达机电。等查账的时候，这笔钱对不上，就说是我挪用的，顺便牵连你。”
“你怎么联系他？”
“电话。他说事成之后，打公用电话亭，报暗号。”
“什么暗号？”
“就说……‘水管修好了’。”
李承恩冷笑一声：“他还真会编。”
“我没想害你！”马三急了，“我就是拿钱办事！你要多少钱，我赔给你！”
“你赔不起。”李承恩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你主子欠我的，不是钱能还清的。”
马三低下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李承恩没再逼他，而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递给小张：“写下来。他说的每一句，都要记清楚。”
小张点头，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作响。
李承恩看着马三：“你说你是奉命行事。那你告诉我，除了李国栋，还有谁参与了？”
马三沉默。
“你不说，我也能猜。”李承恩靠着柜台，语气平静，“李国栋能拿到我们的经营数据，说明他有人在财务上配合。但他一个人搞不定街道办。要让街道办介入调查，得有人说话算数。居委会那边，谁最有权？”
马三嘴唇动了动。
“周大龙？”李承恩问。
马三没否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