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片上的月光被云遮去一半,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后仓那盏台灯的灯芯晃了两下。李承恩坐在桌边,左手搁在桌面,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。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灰,是他昨天检查线路时留下的。他没洗,打算留着当证据。
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岑晚月推门进来,肩上挎着她的旧收音机,外壳磕了个角,线头缠着胶布。她顺手带上门,鞋跟在门槛上轻轻一磕,抖掉些许泥点。
“人走了?”她问,声音不高。
李承恩点头:“走了。走的后门,没惊动街坊。”
“那你还坐这儿抠手指?”她走到桌前,把收音机放在一边,从兜里摸出一盒磁带,“别跟我说你没录?”
“录了。”李承恩从胸前衣袋掏出一张纸,展开——是马三的供词,字迹潦草,红墨水按的手印尚未干透,“但他也开口了,写得比你说的还全。”
岑晚月接过纸,凑近灯下细看。左耳垂那颗小痣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一颤。片刻后,她冷笑一声:“‘水管修好了’?这暗号起得跟居委会通知似的,真不怕人笑掉大牙。”
林秀芬这时也到了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,进门便将包放在桌上,解开扣子,抽出几张纸。“我比对过了,宏达机电那边根本没这笔预付款入账。他们财务主任还打电话问我,是不是我们厂搞错了。我说再查查,先不声张。”
她摊开一张表格,用红笔圈出几个空白栏:“你看,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,全是空的。假合同一旦亮出来,王德发第一个扛不住。他那印刷厂的编号系统我熟,这批发票纸是去年十月才启用的新批次,市面上还没流出去几本。”
李承恩接过表格,一页页翻看。手指沉稳,目光停在资金流向图的最后一栏。“李国栋能拿到我们的经营数据,说明他在财务有人;周大龙能推动街道办介入,说明他有路子;王德发能伪造文书,说明他早备好了退路。三个人,各出一份力,想一口吞下我们这家店。”
“分工还挺清楚。”岑晚月把供词折好,塞回他手里,“那你打算怎么出这一拳?”
“得让他们自己跳出来。”李承恩将所有纸张按顺序码齐,取出一块硬纸板,开始张贴归类,“先把证据理明白——人物、行为、证据链,三项列清,让人一看就懂。”
岑晚月搬了条凳子坐下,林秀芬也拉过一把椅子,三人围桌而坐。台灯的光线落在纸面上,映出三道清晰的影子。
李承恩先贴马三的供词,在“人物”一栏写下“马三,原机械厂仓库管理员”;在“行为”一栏写:“一、涂抹煤油制造线路老化假象;二、标记路径引导后续破坏;三、伪造预付款合同嫁祸店主”;在“证据链”一栏贴上供词复印件、火柴棍照片、电闸箱油渍样本。
“这火柴棍是你昨天抠出来的?”林秀芬问。
“嗯。插在砖缝里,木纹新鲜,是他划墙做记号用的。”李承恩将那半截火柴棍用透明纸封好,贴在证据链下方,“还有这个。”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块胶带残片,边缘沾着灰尘,“货架顶层原本装过摄像头,这是粘底座的。我没动,留着当证物。”
“连这个都留着?”岑晚月挑眉。
“我留的东西多了。”李承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倒出几样东西:一根断铁丝、一个生锈的插销、一张泛黄的厂区平面图,“后门铜锁虚扣,排水管可攀,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我早知道他们会动手,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林秀芬拿起那张平面图看了看:“这是咱们厂的老图纸,八二年就作废了。他怎么还用这个?”
“习惯。”李承恩把图纸翻过来,指着背面一行铅笔写的数字,“他每次行动前,都会在图上标路线。上次砸我自行车摊,也是这么干的。我留着这张图,就等他再画一次。”
岑晚月笑了:“你还真是一步没落下。”
“我不敢落。”李承恩将所有证据重新归类,贴在硬纸板上,形成一张完整的图谱,“他们想用事故、财务、街道三方压我,我就用证据、时间、人证三面反打。谁先乱,谁先输。”
林秀芬看着那张图谱,点点头:“清楚是清楚了,可街坊们看不懂这些数字和流程。你得让他们明白——不是李承恩跟人打架,是有人合伙算计他。”
“所以得做三套材料。”岑晚月从布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叠稿纸,“一套给上面看,一套贴墙上让街坊瞧,一套我来讲。”
“你来讲?”李承恩抬眼。
“我嘴皮子利索。”她眨眨眼,“再说,我可是知青,群众基础好。我要是站门口一喊‘三位大佬联手设局,只为搞垮一家小店’,保管半个胡同的人都来听。”
林秀芬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还真准备快板?”
“我都想好了调子。”岑晚月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话说三位大佬心不平,眼红小店生意兴。一位出脑子,一位走关系,一位造假账,分工明确配合紧!堪称八十年代商业黑帮典范,坑蒙拐骗样样行!”
李承恩摇头,却没拦着,反而把那张讲稿拿过来,仔细看了一遍,折好放进防水油纸袋里。
“行,你到时候真要讲,我给你放录音配乐。”
“哟,你还兼职播音员?”岑晚月笑。
“以前练过。”李承恩淡淡道,“挨批斗时,领导让我念检讨书,练出来的肺活量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林秀芬默默起身,从角落热水瓶里倒了三杯茶,一杯递给岑晚月,一杯放在李承恩手边。
“接着弄吧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