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洒在胡同口,青石板上的湿气正缓缓散去。李国栋走到巷子拐角处停下,背对着那间亮灯的小店。他抬手摸了摸中山装领口的扣子,指尖来回摩挲着。他没走远,刚才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里,可到了巷口,双腿却仿佛被钉住,动弹不得。
身后传来声响。
不是风吹门板的吱呀,也不是孩子跑过门槛的脚步,而是人声,而且越来越杂,从电器铺那边传来的。
“你们说,这八百块线路费,是不是乱收费?”一个中年女人率先开口,声音尖利,“我家上个月才拉过线,只收了一百二,还是旧铜芯!他倒好,一根线都没换,张嘴就要八百!”
“就是!”刘婆提着空桶回来,边走边喊,“我昨天还纳闷,居委会为啥非要我家老头签字,说电线有问题,不签就不给煤票。原来他们早串通好了,就等着坑咱们!”
“差点出事!”一个男声接话,“老张家灶台边的电线明明没问题,非说老化漏电,逼着换了新管子。结果前天夜里冒火花,吓得一家子抱着孩子往外跑——你说巧不巧?就是那天之后,施工队才说‘幸亏换得早’?”
这话一出,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,随即吵嚷声更甚。
“我也听说了!老张头去找李会计理论,人家理都不理,反说他不懂安全!”
“现在懂了!他是怕我们知道真相!”
“这种干部该查!必须报警!”
一句句话语钻进李国栋耳朵里。他猛地转身,不由自主往回走。越靠近店铺,人越多。原本只有几个人围着台阶前的木桌看文件,如今已聚了七八个,男女老少都有。有人指着报销单怒骂,有人抄下公章编号说要去举报,还有人正大声念着《告街坊书》。
他站在人群外,胸口起伏,嘴唇紧紧抿着。
没人注意到他。
直到张婶看见他脸色发白,立刻提高嗓门:“哎——这不是李会计吗?你来得正好!我正想找你问呢,我家那笔‘线路检修费’记在哪本账上?厂里查不到记录,怎么贴你侄子门口了?”
这句话像火星落进油锅。
所有人齐刷刷转头,目光全落在他身上。
刚才还在喧闹,此刻却骤然安静。
可这安静比喧闹更压人。
李国栋挺直身子,清了清嗓子,想让声音稳些:“这是我家里事,你们别掺和。李承恩这些年脾气古怪,谁惹他就贴谁,你们也信?”
“胡说?”刘婆立刻顶上,“马三的手印是真的吧?他说你给了他两百块让他造假电路,这事有没有?”
“还有这个签名!”王家媳妇把复印件举到他眼前,“这笔八百块的单子,是你签的吧?你敢说不是?”
“你儿子去年修房拿双份补助的事还没完,现在又来这套?”另一个男人冷笑,“你们老李家是不是把国家的钱当自家小金库了?想拿就拿?”
一句接一句砸过来,李国栋的脸由红转青。
他想解释,喉咙却堵得说不出话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根本不知道情况!”他终于挤出一句,声音发颤,“我是为集体好!有些事必须提前花钱,不然出事谁负责?”
“哦——原来是为了我们好?”那个念《告街坊书》的年轻人阴阳怪气地说,“那你为啥不先把胡同路灯修亮?冬天黑灯瞎火摔了多少老人?你不管,倒有空向小电器铺收八百块‘检修费’?”
众人哄笑起来。
笑声刺耳。
李国栋拳头紧握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不是来跟你们讲理的。”他咬牙道,“这是我李家的事,轮不到外人插嘴。你们要是再闹,我就去居委会反映,说有人煽动群众,破坏邻里关系!”
“哈!”张婶直接笑出声,“你还去居委会?你还当我们把你当‘李主任’供着呢?你私章盖得比公章还勤的时候,怎么不怕破坏关系?”
“就是!”刘婆上前一步,“我男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年,退休金涨五块都要开会讨论,你倒好,随手一签就是八百进账!你当我们是傻子?睁眼说瞎话也不打草稿!”
“报警吧!”年轻人喊得最响,“这种人不能管账!必须查!让他把吞的钱吐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