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电器铺的玻璃门上,投下一道光带,落在柜台前的水泥地上。李承恩站在门后,手里握着一块灰布,一下一下擦拭着门框边角的浮尘。他的动作沉稳,不急不缓,仿佛昨夜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。
六点半刚过,街道还很安静,远处早点摊传来零星的吆喝声。他将“暂停营业”的木牌翻过来,正面朝外挂好,又退后半步看了看,确认字迹面向街面,才转身去扫台阶。竹扫帚划过青石板,发出沙沙的轻响,几片枯叶被推到了墙角。他蹲下身,把门槛下的碎纸屑一一捡起,扔进屋角的铁皮桶里。
刚直起身,张婶提着热水瓶从胡同口走来。她脚步一顿,在店门前站住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又往店里扫了一圈。
“李师傅,开张了?”
“开了。”李承恩放下扫帚,顺手拍了拍裤腿,“今早煮粥了?我这儿新到了两台电饭锅,功率稳,省电。”
张婶咧嘴一笑:“你这店开着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说完迈步进来,鞋底在门口蹭了蹭。李承恩没多话,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台样机,插上电源,按下开关。指示灯亮起,机器内部传出轻微的嗡鸣。
“你看,启动快,声音小。”他说,“烧一锅饭,不到四十分钟就跳闸,准得很。”
张婶凑近看了看,又伸手摸了摸外壳:“结实,不像有些货,壳子薄得跟纸一样。”
“正厂的,有保修。”李承恩说,“您要是信得过,我让人下午送上门,顺便检查线路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张婶点头,“就买这个了,省得回头再换。”
她掏出布包,一层层打开,数出几张票子。李承恩接过,清点后放进抽屉,撕了张收据递过去。张婶接了,却没立刻走,反而站在柜台边多看了两眼。
“昨儿那事……街坊都看着呢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做得对。那种人,就得有人站出来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弯腰从柜底拿出抹布,继续擦柜台。张婶又说了几句,见他不怎么回应,也不再多留,拎着热水瓶出了门。
但她没走远,站在巷口和迎面来的刘婆嘀咕了几句。刘婆抬头往店里看了一眼,也拐了过来。
太阳渐渐爬高,胡同里的人多了起来。卖豆腐的老杨推车经过,特意停下,隔着玻璃窗朝李承恩招了招手。李承恩抬头,回了个眼神,老杨咧嘴一笑,推车走了。
八点不到,店里来了第三位顾客。是个年轻男人,穿件洗旧的夹克,进门就问冰箱。
“听人说,你们这儿敢硬刚李会计?”
李承恩正在整理发票,抬眼看他:“买东西?还是打听事?”
“都算。”年轻人笑了笑,“我娘让我来看看,值不值得信。”
“信不信,看货。”李承恩合上本子,起身走向仓库,“跟我来。”
他推开侧门,带人进了存货区。五台新到的双门冰箱整齐排开,外壳锃亮,铭牌齐全。他拍了拍其中一台:“国营厂出的,压缩机是进口件,保修三年。你要,今天就能送。”
年轻人绕着看了一圈,又蹲下检查轮子和密封条。“听说李会计背后有人,你这么干,不怕回头找麻烦?”
“我开门做生意,凭的是手艺和货真价实。”李承恩说,“他要告我,我去法院应诉;他要砸店,我报警抓人。怕,就不干了。”
年轻人站起身,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行,就冲你这句话,我订一台。”
“现金还是记账?”
“现金。”
李承恩领他回前台开票。这一幕被门外几个路过的人看见,有人驻足,有人互相使眼色,陆续有人进店询问。
九点刚过,两名店员到岗。一个叫小吴,二十出头,负责收银;另一个是小陈,十八岁,刚学维修,平时搬货打杂。两人进门先扫地,接着检查陈列,动作麻利。
“李哥,昨儿晚上……”小吴一边摆货一边低声问。
“过去了。”李承恩打断,“今天照常营业,该修的修,该卖的卖。”
小吴闭了嘴,低头继续干活。但没过多久,他又忍不住抬头:“可街上传得厉害,说李会计是被人设计的……”
“设计?”李承恩拧开保温杯,喝了口热水,“他是自己签字报销八百块线路费,自己指使人去烧电线,自己逼着商户断我货源。这些事,白纸黑字写着,谁设计得了?”
小吴愣住,随即点头:“也是。”
“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。”李承恩说,“货真,价实,服务到位。其他,随人说去。”
小吴不再问,转身去调试那台新款收音机。他接通电源,旋钮一转,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清晰传出。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门外行人听见。
“……今日全国气温普遍回升,北方多地迎来晴暖天气……”
有人停下脚步。接着,又有人凑近玻璃窗往里看。小陈立刻上前,拉开一扇门,把收音机搬到门口,音量调大了些。
“听听,音质多稳。”他对围观的人说,“这机子抗干扰,短波也能收清楚。”
“多少钱?”一个中年妇女问。
“一百三十八,含保修。”小陈答,“比百货大楼便宜六块,而且我们上门调试。”
妇女犹豫了一下:“我家电台坏了好几个月了,一直不敢修……怕惹事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旁边一个老头接话,“昨儿警察都来了,当街带走人,你还怕啥?”
“就是!”另一个年轻人挤进来,“人家敢斗恶霸,咱们连买台收音机都不敢?我买一台!”
他当场掏钱下单。这一带头,又有三四人跟着登记购买。小吴忙得额头冒汗,一边开票一边喊小陈拿货。
李承恩站在柜台后,没插手销售,只是默默观察。见人多,他亲自泡了一壶茶,放在员工休息区的小桌上,又拿了几个干净杯子摆好。
十点钟,刘婆来了。这次她不是一个人,身后跟着儿媳和孙子。她一进门就大声说:“李师傅,我家那台洗衣机,昨儿半夜突然不转了,你给看看?”
“拿来吧。”李承恩点头,“要是小问题,现场修;要是缺件,我这儿有备货。”
“带来了带来了!”孙子兴奋地跑出去,和爸爸一起把洗衣机搬了进来。李承恩戴上手套,打开后盖检查电路。小陈也在旁帮忙,递工具、测电压。
“电容老化,换一个就行。”李承恩说,“十分钟搞定。”
他动作熟练,拆装迅速。换好后试机,洗衣机重新运转,发出平稳的嗡鸣。刘婆拍手:“灵了!真灵了!”
“回去别超载。”李承恩叮嘱,“一次最多八斤衣服。”
“记住了记住了!”刘婆拉着儿媳,“走,再去挑台电风扇,夏天快到了!”
她们在货架前挑了半晌,最后买下一台落地扇和两卷电线。临走前,刘婆特意走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:“李师傅,我男人说,厂里人都知道了,说你是条汉子。”
李承恩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中午前后,客流没断。有人专程从西城赶来,说是听亲戚说了这里的事,特地来看看。小吴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,直到十二点半才抽空啃了两个馒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