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在里间简单吃了碗面条,吃完继续核对上午的账目。正写着,小陈敲门进来。
“李哥,外面有人说要联名给你送锦旗。”
“不去接。”李承恩头也不抬,“告诉他们,心意领了,旗子不用送。”
“可人家已经做了……”
“那就挂店里。”李承恩说,“别搞仪式,别喊口号,平平常常就好。”
小陈应了声,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李哥,还有件事……刚才王家媳妇来问,能不能给她闺女介绍工作?她说愿意从学徒干起。”
李承恩停下笔,想了想:“让她明天来面试。能吃苦,肯学,就留下。”
“她还说……怕你不收。”
“我没记仇。”李承恩说,“她以前怎么说,是那时候的事。现在想改,就给她机会。”
小陈点头出去了。李承恩继续写字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下午一点,送货开始。两辆三轮车轮流出发,一辆去东城,一辆奔南街。小吴跟着第一趟车走,小陈留在店里继续接待。
李承恩亲自检查每台货的包装,确认无损才放行。送货单逐项核对,签收人姓名、地址、电话都要求写清楚。
“留底。”他对小陈说,“万一有问题,三天内可退可换。”
“李哥,咱们以前没这么细啊。”小陈嘀咕。
“以前是活着。”李承恩说,“现在是要活好。”
两点刚过,一名中年男子进店,穿着工装,手里拎个工具箱。他环顾一圈,径直走到柜台前。
“听说你们这儿修电器最实在?”
“看故障,看零件,看工时。”李承恩答,“不虚报,不加价。”
男子点点头:“我厂里有台功放坏了,放不出声,你们能修吗?”
“拿来试试。”
“要是一次性报废呢?”
“那就换。”李承恩说,“二手件我也收,价格公道。”
男子笑了:“行,我信你。明天送来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对了,我姓赵,在五金厂上班。我兄弟在派出所,昨儿值班,说你们这儿报案材料齐,领导当场批了。”
李承恩只点头,没接话。
男子走了。小陈瞪大眼:“李哥,这是帮咱们传话来了?”
“是街坊。”李承恩说,“不是传话,是认理。”
三点以后,店里来了几位老主顾。都是以前常来修收音机、电熨斗的邻居。他们不买东西,也不修东西,就是进来坐坐,聊两句。
“李师傅,你这儿一开张,整条街都亮堂了。”一位老大爷说,“以前憋屈,现在痛快。”
“是啊。”另一位接话,“李会计倒台,活该!他儿子住两套房,还领困难补助,谁不知道?”
“现在好了,没人敢乱来。”
“你们这店,往后就是咱们的主心骨。”
李承恩听着,只是微笑,不多言。他给每人倒了杯茶,放在小桌上。
四点一刻,最后一台冰箱送出门。买家是个年轻工人,带着弟弟一起来搬。小陈骑车跟去,负责安装调试。
店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李承恩坐在柜台后,翻开今日账本。一页页翻过,每一笔收入都清晰记录:电饭锅×2,收音机×5,洗衣机维修×1,冰箱×3,电线电缆若干……总金额比上周同期高出近三倍。
他合上本子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天色渐暗,胡同里的路灯亮了起来。小吴进来交班费,把现金和票据递上。李承恩清点后锁进抽屉,又拿出工资表,给两人各多算了五十块奖金。
“为啥多给?”小吴问。
“今天辛苦。”李承恩说,“明天照常干。”
“那当然!”小吴笑开,“我巴不得天天这么忙!”
两人收拾完,关好门窗,背起包准备回家。走到门口,小陈忽然回头:“李哥,要不……我留下来帮你?还有几台机子没入库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李承恩说,“明天还要早来。”
“可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李承恩拍拍他肩膀,“去吧,路上慢点。”
两人走了。
店里只剩他一人。
他起身,把白天用过的抹布洗净,晾在水池边。又检查了一遍电源,确认所有设备断电。货架重新整理,空出的位置记在本子上,准备明日补货。
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十七分。
他坐下,打开今日最后一份单据,核对送货地址。笔尖在纸上移动,沙沙作响。窗外,夜色渐浓,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风轻晃。
他停下笔,抬头看了眼玻璃门。门外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照着青石板,泛着微光。
昨夜的一切,像一场梦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他摸了摸左手食指第二关节的茧子,那里微微发烫。
然后低头,继续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