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了,胡同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王德发坐在偏房的木桌前,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。屋里只亮着一盏灯,光线昏暗,映出他指甲缝里残留的水泥灰。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风一吹,枝条便轻轻晃动。
他一动不动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上。纸上潦草地写着几个名字,最上面那个被圈了起来——李承恩。下面画了两条线,一条连向“铺子”,一条连向“货”。
手下站在门边,手搭在门框上,想走又不敢走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袖口磨破了,裤脚沾着泥。在这儿干了五年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此刻,他觉得该走了。
“走什么?”王德发声音不大,却沉得很,“事还没说完。”
手下停下动作,手指无意识抠着门框上剥落的漆皮。
“李国栋进去了。”王德发终于把烟点上,火苗一闪而过,“派出所带走的,不是调解,是传唤。明天可能转拘留所。这事不小。”
手下低着头:“那……咱们还动手吗?”
“不碰?”王德发冷笑一声,“他倒了,咱们就能安生?你想得太简单。李承恩以前不敢惹事,现在敢把他大伯送进去,说明他已经不怕了。不怕的人,下手才狠。”
他顿了顿,将烟按在桌角的搪瓷缸里掐灭。
“我打听过了,昨天一天,他店里卖出去三台冰箱、五台收音机。街坊都往他那儿去。这不是生意好,是风向变了。谁有势,谁就有客。等他再招两个人,把南边新宿舍区拿下,咱们连汤都喝不上。”
手下抿了抿嘴:“要不……先等等?看他能撑几天。”
“等?”王德发抬头,眼神直直盯住他,“你忘了去年西市那个修表的老张?占了个好位置,两个月挣了八百多,结果呢?被人举报偷税漏税,罚得啥都没了。是谁报的?我不说你也知道。这种事,从来不是等来的,是要动手拦的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墙角的挂钟滴答作响,秒针走得缓慢。
“可砸店不行。”手下小声说,“上次周大龙带人去砸自行车摊,反被录了音,赔了钱不说,还被居委会骂了一通。现在派出所查得严,真动手,警察马上就到。”
王德发没反驳,反而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明着来,咱们吃亏。所以不能碰东西,也不能打人。要搞,就搞软的。”
“软的?”
“搅。”王德发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你派三个人,每天轮班去他店里。不去买,也不问价。就站着看,摸这个,试那个。问他问题,问到他答不上来为止。比如‘这收音机能收到几路台’‘电饭锅耗多少度电’‘修一次多少钱保多久’——他知道就说,不知道也得编,编错了就是骗人。顾客一听,还信他?”
手下皱眉:“可这样……一时半会儿也没用。”
“本来就不求一时。”王德发嘴角微动,“他是靠口碑吃饭的。口碑这东西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一个人说他不好,十个人听见;十个人议论,一百个就不来了。等他客人越来越少,自己就得降价、甩货、断资金。到时候,不用咱们动手,他自己就垮了。”
他说完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个厂名和电话号码。
“还有货源。”他指着纸,“我听说他最近在找新路子,想找铁路系统的人拿广东来的尾单风扇。这种货便宜,利润高,一旦做成,他就稳了。咱们不能让他顺。”
“怎么拦?”
“你派人去找这些供货的厂,冒充别人跟他抢生意。”王德发压低声音,“就说你是另一个买家,报价更低,付款更快。或者干脆说他——李承恩——上个月拖了三家供应商的款,现在资金紧张,随时可能跑路。哪个厂愿意冒险给他发货?没人敢。”
手下犹豫:“可……要是人家去查,发现不是真的呢?”
“查?”王德发冷笑,“等他们查清楚,早就晚了。做生意最怕什么?不是亏钱,是不确定。他一个月进不了货,店里就得空着。空一天,顾客就走一批。等到他重新谈成合作,市场早被人占了。”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手下的手指还在抠着门框,但节奏变了,像是心里在盘算。
“我觉得……风险还是大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要是他反过来查是谁散的谣言,顺着线索找到咱们头上……”
“那你怕了?”王德发猛地抬头,眼神冷了下来。
手下往后退了半步:“我不是怕,我是想稳妥点。”
“稳妥?”王德发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人,声音低了,却更沉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办事?因为你老实,不多话。可你现在开始挑三拣四了。是不是觉得,李国栋倒了,我就没人用了?”
“我没那意思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