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裹挟着煤炉熄灭后残留的闷味。王德发走到床边坐下，手里又从皮包里拿出来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周大龙的电话号码。他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纸条的边缘。
屋里没开灯，漆黑一片。窗外路灯透进些许光亮，在地上投下半截桌腿的影子。
他将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，塞进裤兜，站起身穿上外套。拉链卡了一下，他用力一拽，发出清脆声响，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他推门而出，院门吱呀一声合上。
街上空无一人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，窗帘紧闭。他贴着墙根走，脚步不疾不徐，并未刻意躲藏。他知道此刻不会有人看见。巡夜的老孙头刚转过南口，二十分钟内回不来。他正是掐准了这个时间出门。
茶馆位于城南老街拐角。早年是搬运工歇脚的地方，后来体力活没人干了，便改成了通宵营业的小铺子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漆已剥落，只依稀能辨出一个“茶”字和底下一点“水”旁的痕迹。门虚掩着，未上锁，昏黄灯光从缝隙里渗出。
王德发推门进去，一股陈年茶叶混着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两张长桌拼在一起，靠墙摆着几条板凳。角落里有个铁皮炉子，上面坐着一把铝壶，水尚未沸腾，壶嘴正冒着白气。
周大龙已在里面。他坐在最里面的位子，背靠着墙，面前放着个搪瓷缸子，盖子掀开着，茶水早已凉透，浮着几片粗茶叶。他穿着灰蓝色工装夹克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条旧手表带。见王德发进来，他没动，只是抬眼扫了一眼，随即低头继续抠着搪瓷缸上的缺口。
王德发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板凳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来了。”周大龙开口，声音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王德发应了一声，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过去。
周大龙没接，直接问：“你上次找我，是为了李承恩？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还是为了他？”
“还是。”
周大龙冷笑一声。“上次我带人去砸摊子，反被他录音，赔了钱不说，叔还骂我蠢。你现在又要我动手？我不傻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动手。”王德发把烟放进自己嘴里，点上了，“也不是砸店，不是打人。这次不动手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搞？”
“搅。”王德发吐出一口烟，“让他生意做不下去。顾客不敢上门，供货商不敢发货。慢慢耗死他，比直接动手还狠。”
周大龙盯着他，手指仍在抠搪瓷缸。“你上次也说有办法，结果呢？派出所找上门，我半个月没敢露脸。”
“上次是我太急了。”王德发承认，“硬来不行，现在风声紧。但我们换种方式。他已经站稳脚跟，靠的是街坊信任。信他的人多了，生意就好。那我们就让他失去这份信任。”
“怎么失？”
“让人天天去店里转。”王德发压低声音，“不去买，也不问价。就看，摸机器，试功能。问他问题，比如‘这收音机能收到外地台吗’‘电饭锅煮饭要多久’‘修一次保多长时间’——他知道就说，不知道就得编。编错了，就是骗人。一个人不信没关系，十个人八个人传开了，口碑就坏了。谁还敢在他那儿花钱？”
周大龙听着，眉头渐渐松了些。
“还有货源。”王德发继续说，“他最近想打通铁路系统的路子，拿广东来的便宜风扇。利润高，一旦做成，他就真站住了。我们不能让他顺利拿到货。”
“你想断他货？”
“对。”王德发点头，“我让人冒充别的买家，去跟他抢订单。报价更低，付款更快。或者直接告诉厂家，说他资金紧张，拖过三家款。厂里一听，谁还敢发货？等他一个月进不了货，店里空着，顾客自然就不来了。”
周大龙沉默片刻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冷茶，咂了咂嘴。
“听起来比上回稳妥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但我还是不想沾太深。居委会盯得紧，我叔最近也在避嫌。我要是再出事，他保不住我。”
“我不让你出面。”王德发说，“你只要给我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就行。”
“谁？”
“城南劳务市场的老刘。”王德发看着他，“你认识他，对吧？他管着各地来的零工队，包工头、散工、临时工，什么人都有。有些人白天搬砖，晚上也能办事。”
周大龙眼神微闪。
“你要找外人？”
“对。”王德发声音更低，“本地人脸熟，容易被人认出来。外来的，做完就走，查不到根上。我们给钱，他们出力，各取所需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不是打架，也不是砸店。”王德发摇头，“就是让他们去店里晃。三个人，轮班来。一天至少三趟，每趟待半小时。问问题，试机器，耗时间。问完就走，换下一个。不惹事，不动手，警察来了也抓不到错。”
周大龙慢慢放下搪瓷缸。“你说这些人……愿意干？”
“三十块一天，先付一半定金，来回路费我们报销。”王德发说，“你算算，工地工人一天才挣七八块，这可是四倍多。而且不用干活，走几步路，说几句话就能拿钱。谁不愿意？”
“三十块……”周大龙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所以他们会来。”王德发看着他，“关键是嘴要严，手脚干净。出了事不能供出我们。你认识的老刘，经手过不少这种事，他知道怎么挑人。”
周大龙没有立刻答应。他望着炉子上冒气的铝壶，水快开了，声响越来越大。
“你要真这么做……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南街那个修车摊。”周大龙抬头，“空了两个月了，位置好，水电通着。我要是帮你办成这事，那个摊位归我。”
王德发没犹豫：“可以。月底前，我把户头过到你名下。”
“你说话算数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食言过？”王德发看着他，“你帮我，我也帮你。我们都不是一个人在斗，是搭伙吃饭。李承恩现在风头正劲，但根基不牢。我们不动他本人，就磨他的生意。他卖不出东西，资金一断，自己就会垮。”
周大龙终于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我给你老刘的电话。”
他从夹克内兜掏出个小本子，翻一页，撕下来，推到王德发面前。纸上写着一行字：刘建国，城南劳务市场东区三号棚，电话678214。
王德发接过纸条，仔细看了看，叠好放进裤兜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“别谢太早。”周大龙把搪瓷缸往边上一推，“你要真能把人叫来，让他们干成事，再说这话不迟。”
“会成。”王德发站起身，“明天我就打电话。”
“那我等消息。”周大龙也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摊位的事，别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。夜风更冷了些，街灯暗了几盏。周大龙骑上路边的自行车，蹬了两下，回头看了眼王德发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说完，他踩着踏板走了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王德发站在原地，直到听不见车轮声，才转身回家。
回到屋里，他没开大灯，只拧亮床头的小台灯。光线昏黄。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包，打开，取出通讯录和一张空白便签纸。
他先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。
铃声响了六下，有人接了。
“喂？”是个沙哑的男声。
“是老刘吗？”王德发压低声音，“城南劳务市场的？”
“是我。你是哪位？”
“姓王，做五金批发生意。听说你能找人？”
对方停顿了一下：“找什么样的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