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巷子外传来动静。早点摊的老马正在支摊子,油锅刚冒起青烟。一个高个男人走过,故意撞了一下摊架。油条筐翻倒在地,七八根油条滚进尘土里。
“哎!你看着点!”老马喊道。
那人停下脚步,回头一笑:“没注意,碰巧了。”说完便走,步伐不紧不慢。
老马气得直拍腿,弯腰去捡油条。可沾了灰的油条根本卖不出去。他瞪着那人的背影,终究没敢追上去,只在嘴里低声骂了一句:“外地来的野狗,也敢在这撒野。”
巷子另一侧,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蹲在墙角嗑瓜子,脚边放着破旧的帆布包。他既不买也不走,眼睛一直盯着四合院的大门。每当有人进出,他都会多看两眼,眼神沉沉的,像是在记什么。
六点刚过,王婶端着洗衣盆出来倒水。她一眼瞧见墙上的红痕,手一抖,水洒到了鞋面上。
“谁干的?”她提高声音,“一大早就写这个,成什么样子!”这一嗓子引来了隔壁两家探头张望。
“可能是小孩乱画的。”有人说。
“不像。”另一个摇头,“字虽然歪,可这话伤人,分明是冲谁来的。”
议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说是因为李承恩修坏了收音机惹了人,也有人说他得罪了谁,招来了麻烦。
岑晚月抱着旧收音机出门时,正听见这些话。她没作声,站在自家门口,看了看墙上残留的红漆,又望向巷口那个嗑瓜子的男人。
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,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。岑晚月立刻低头整理收音机天线,动作自然,仿佛只是个普通姑娘摆弄物件。但她左手食指在调频旋钮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这是她与李承恩之间的暗号,意思是“有情况”。
她没有进院门,而是绕到侧面晾衣绳那儿,把收音机放在小木凳上,假装调试。其实她在倾听巷子里的动静。
七点二十,李承恩打开电器铺的门。他昨晚睡得晚,眼下有些发青,但精神尚可。店里修好的风扇已经打包好,他拿出来放到门口,等客人来取。
锁门时,他抬头望了一眼巷口。
那个嗑瓜子的男人还在。两人目光相遇,对方并未回避,反而盯了几秒,直到吐出最后一粒瓜子壳,才慢悠悠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碎屑,拎起包走了。
李承恩未动。等那人拐过弯看不见了,他才轻轻将锁扣上。
他没有回院里,沿着墙根慢慢前行。路过那面涂鸦的墙时,脚步更缓了些。他发现红漆下面有一块新刮掉的灰泥,说明墙此前已被清理过一次。如今又被写上字,已是第二次挑衅。
他继续往前,经过老马的摊子。老马正捞起新炸的油条,见他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刚才撞我筐的人,是不是跟你不对付?”
李承恩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外地口音,一看就不像好人。”老马撇嘴,“今早还有人在豆腐脑摊蹭吃蹭喝,老板要钱他还瞪眼。这些人哪来的?”
李承恩应了一声,点点头走了。
回到四合院,他没进屋,先去后院水龙头洗手。水很凉,冲在手上略带刺意。他一边搓手,一边回想刚才那人:身高约一米八,左耳戴银环,走路时右肩下沉,像是受过伤。
洗完手,他抬头,看见岑晚月站在自己房门口。她冲他眨了眨眼,然后轻轻咳嗽两声。
他明白意思:别说话,有人看着。
他点头,进屋关门。
屋里陈设简单: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桌上摊着昨天的账本,其实他并没记什么,只是借着翻页让自己冷静下来。坐了一会儿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茧子——那是前世握锄头留下的印记,这辈子未曾务农,可痕迹仍在。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院门外的巷子安静,无人走动。但他知道,刚才那两个人不会真走远。这种人做事有节奏,第一天露脸,第二天试探,第三天才动手。他们现在是在踩点。
他松开窗帘,从床底拖出工具箱,取出万用表,假装检查线路。其实耳朵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。
九点左右,岑晚月出门了。她穿着洗得发灰的绿军装,背着帆布包,像要去供销社买东西。路过李承恩门口时,脚步未停,但左手在包带上轻轻捏了一下。
他知道,她在传递信息:她要去查。
但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。这些人来历不明,万一真是冲他来的,岑晚月一旦暴露怎么办?
他放下万用表,站起来踱步,最后决定按兵不动。现在没有证据,也不知实情,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。
中午,太阳出来了。老孙头又来扫街,顺便拿砂纸把墙上那块红痕彻底磨去。他边磨边说:“这种事,越理越有,不如当它没发生。”
可下午三点,又有新情况。
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在四合院门口转悠。他手里拿着纸条,对着门牌一个个查看,像在找人。有人问他找谁,他支吾几句,说找“李技术员”,却又说不出全名。
问的人多了,他转身就走,走得匆忙,差点撞上墙。
岑晚月正好回来,看到这一幕,并未言语,进院后立即关上了门。
她坐在屋里,拆开收音机后盖,假装修理。其实她在监听频率。耳机里传出评书的声音,但她心思并不在此。
她记得早上去了民安旅社附近。那是个低矮的平房旅店,门口挂着褪色布帘,登记簿放在柜台上,谁都能瞥上一眼。她看到了两条湖南籍的登记信息,名字陌生,但特征吻合:一个左耳戴环,一个右肩塌陷。
她没有惊动他们,回来时特意绕了几条街,确认无人跟踪。
现在她基本能确定:来了三人,都不是本地人。有备而来,目标明确。
她摘下耳机,吹灭煤油灯,屋里顿时陷入黑暗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光影。
她没睡,靠在床头,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。
傍晚六点,李承恩在厨房煮面条。锅开了,他下面条,打了两个鸡蛋。吃完后,他把碗筷洗净,坐在桌前发呆。
今天一天,那些人出现了三次:一次撞摊,一次蹲守,一次假找人。都是小事,可连起来看,就是一套动作。
他们不是闹事,是在立威。
让街坊觉得这里不安生,让他孤立无援。等口碑坏了,顾客不来,供货商不愿合作,他就算没事也会慢慢垮台。
这招很阴,却有效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看外面。
巷子空着。路灯刚亮,映在水泥地上泛着微光。
他开门走出去几步,抬头看向院墙上的电灯泡。去年他亲自换的,至今还亮着。他又检查了大门的锁,结实,未被动过。
回到屋里,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几盘录音带。他并未取出,只是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这些人还没真正动手,录音无用。必须等他们说出目的,留下证据,才能一击致命。
他关灯躺下,但没盖被子。天气并不热,可他不想被束缚。
半夜十一点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人在走动。
他睁开眼,未动,竖起耳朵细听。
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几秒,随后转身离去。像是巡逻。
他数了数,一共三人,步伐各异:一个沉重,一个轻快,一个拖着脚走。
果然是三个。
他翻身坐起,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隙。
巷子尽头,有人站在电线杆后抽烟,火光一闪一闪。
他望着那点火光,直到它熄灭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天刚亮,岑晚月就醒了。
她没开灯,先听外面。寂静无声。她轻轻下床,从窗户往外看。
巷口没人,但地上有几个烟头,昨天还没有。
她迅速穿衣出门倒水。路过李承恩门口时,将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门缝。
纸条上写着:“三人,两湖一冀,住民安旅社,昨夜巡查两次。”
她未等回应,转身进了厨房烧水。
七点半,李承恩出门开店。他顺手捡起门缝里的纸条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裤兜。
路上,他去了邮局,寄了封信给一位远房亲戚。地址是假的,收件人也是编的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若有人查他行踪,会以为他联系了外援。
寄完信,他去了菜市场。
老马的摊子前围了几人。原来今早又有人来蹭吃,端起碗就要走,老板拦住要钱,那人竟把碗摔了,汤汁洒了一地。
“就是昨天撞我筐的那个!”老马指着碎片说。
围观者议论纷纷。
“这帮人是成群来的?”
“怕不是专门挑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