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承恩,你说是不是冲你来的?”
李承恩站在人群外,未答话。他注意到地上碎瓷片边缘整齐,显然是故意摔的。碗底印着“城南食堂”四个字,说明此人可能确实在那里吃过饭,并非完全胡闹。
他点点头,对老马说:“你报派出所吧。”
“报了,民警说没伤人,不立案。”
“那就记下时间地点,下次再来,我帮你录。”
“你还带录音机?”
“带着防身。”他笑了笑,走了。
回到店里,他打开门,如常摆好工具台。收音机开着,播放的是早间新闻。
九点整,第一个陌生人来了。
高个子,穿灰色夹克,左耳戴银环。他走进来,不谈买卖,也不问价,径直走到柜台前,拿起一台电饭锅翻看。
“这锅煮饭要多久?”他问。
“半小时。”李承恩答。
“耗电吗?”
“四百瓦。”
“保修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要是坏了呢?”
“拿来修,材料另算。”
那人点点头,把锅放回原处,又去摆弄收音机。他拧了拧旋钮,试了试喇叭,问:“能收到广州台吗?”
“看信号。”
“你们这儿信号怎么样?”
“一般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
李承恩未动,等他走后才记下时间:九点零七分,停留十二分钟。
十点十五分,第二个来了。矮一些,穿蓝布衫,正是昨日假找人的那个。他也问电饭锅,问保修,问价格,但从不提买。
他试了三台收音机,每台都开到最大音量,吵得街上人都往里张望。
李承恩任其折腾,回答干脆利落。
十一点四十,第三人出现。河北口音,右肩微塌,走路略跛。他不提问,就在店里转圈,摸摸这个,碰碰那个,像在检查什么。
三人一共来了三轮,每次间隔两小时,每人停留十余分钟,动作不同,目的却一致:搅局。
中午关门时,李承恩数了数,今日共迎来九次陌生面孔,全是这三人轮换。
他锁好门,回院里,发现岑晚月站在水池边洗菜。
她抬头看他,轻轻咳嗽两声。
他知道,她也注意到了。
他走过去,低声说:“三个人,轮流来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不止搅事,还在观察你的反应。”
“他们在等我慌。”
“你没慌。”
“慌也没用。”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了摸那张纸条,“得让他们先开口。”
她不再说话,低头继续洗萝卜。
水哗哗流着,映着天光。
傍晚,李承恩没开店。他在屋里整理工具,将几把螺丝刀按长短排好,又检查了电烙铁的线头。
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老孙头在跟人吵架。
他走出去,看见老孙头站在巷口,指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:“你昨天就在这蹲着!今天还来?我们院子不欢迎你这样的人!”
那人冷笑:“我走我的路,碍你什么事?”
“你眼里还有王法没有?光天化日往人家墙上写字,吓唬小孩,砸人摊子!”
“谁干的你找谁,赖我头上?”
两人争执几句,那人甩手而去。老孙头气得直喘。
李承恩走过去:“孙叔,您别跟他吵。”
“我忍很久了!”老孙头跺脚,“以前这院子多清净,现在天天有人晃,小孩都不敢自己上学。这不是冲你来的,是什么?”
李承恩没有否认,只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回到屋里,关上门,坐在桌前。
今天三个人共来了十二次,平均每人四次。他们开始加大频率,说明指令变了。
他翻开账本,写下一行字:“每日进店不少于三次,重点问电饭锅功率、收音机频道、维修保修期。”
写完,他怔住了。
这句话,怎么如此熟悉?
他忽然想起——这不正是他们的话术吗?
是谁给他们写的指令?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再次抚上食指的茧子。
有人在背后指挥。
不是街头混混自发闹事,而是有人花钱雇人,按计划行事。
他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现在他已清楚三件事:
一、来了三个外地人;
二、他们受人指使,有明确任务;
三、幕后之人熟悉他的生意模式,知道如何一步步毁掉他的口碑。
能做到这些的,只有两种人:要么是他身边的熟人,要么是早已盯上他的人。
他望向窗外。
夜已深,四合院一片漆黑,唯有他屋里还亮着一盏煤油灯。
他知道,那些人今晚还会来巡查。
他没有关灯,也没有睡,就坐在桌前,等着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但这次他听清了:三人同行,脚步交错,有意保持距离。
他们从院门前走过,一人停下,抬头看了眼他窗户的灯光,伫立五秒,才离去。
李承恩未动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他看见巷子地面上,留下三个不同的脚印:一个深陷,一个浅淡,一个带着拖痕。
他记下了。
然后他吹灭灯,躺下。
明天,他得去一趟民安旅社。
但现在,他还不能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