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必须让对方觉得,他只是个被骚扰的小店主,慌乱、无助、只能硬撑。
唯有如此,他们才会放松警惕。
他闭上眼,呼吸放缓。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
可他知道,风已经吹到了他门口。
而且,越来越冷。
凌晨三点,巷子尽头的路灯闪了两下,熄了。
李承恩睁开眼,没动。他把耳朵贴在枕头上,听外面的动静。脚步声已经消失,但空气异常安静,仿佛有人躲在墙后,屏着呼吸不敢出声。他坐起身,脚踩在地上,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条缝。
外面空无一人,只有风卷着纸片在跑。他看了五秒,放下帘子。弯腰从床底拖出工具箱,打开最底层,取出一盘录音带。带子外壳有道划痕,是他用指甲抠出来的记号。他没有放进录音机,只是捏在手里,反复摩挲着边缘。
他知道,那三个人今晚不会再来了。他们查到一点半就停了,比前两天早。说明他们觉得他怕了,缩在屋里不敢动,任务快完成了。
可他知道不是这样。
他们不是小混混,是按命令行事的人。说话方式一致,时间卡得精准,进店顺序也完全一样——先问电饭锅,再试收音机,转一圈就走。这不是闹事,是在测试反应。能清楚他店里卖什么、怎么报价、保修多久的,只有两种人:要么是生意对手,要么就是一直盯着他的人。
他把录音带放回暗格,合上工具箱,坐在床边。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。那块皮厚,发黄,洗不掉。他这辈子没种过地,但这印记却一直都在。
他想起三天前,王德发拉来一批旧电机,说是厂里淘汰的,让他帮忙翻新。他看了一眼型号,摇头拒绝。那东西早就禁用了,修好也卖不出去,还容易出事。王德发笑了笑,说“你不做拉倒”,转身走了。第二天,他就听说王德发把货给了城西一个黑铺子,赚了一笔快钱。
后来那铺子着火了,烧了半条街。没人死,但派出所查得紧,王德发差点被牵连。他猜,王德发恨上他了——要不是他不接这活,王德发也不会冒险。
还有周大龙。上周他在电器铺门口贴了张告示,写明“修不好不收费”。结果第二天就被撕了,地上还留了泡狗屎。他没说话,重新贴了一张。第三天,居委会来了人,说他“擅自张贴影响市容”,要罚五块钱。他拿出《个体经营管理办法》复印件,那人看了看,走了。后来他听老马说,是周大龙打的报告。
这两个人都动过手,也都栽在他手里。现在突然来这一出,时间对得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翻开账本。账本封面写着“进货支出”,其实里面记的是四合院各家的秘密。他翻到“王德发”那页,上面写着:“八二年六月,私吞五金厂三车铜线,转卖河北倒爷,获利一千二百元。经手人:周大龙表弟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曾雇人砸赵铁柱摊位,未遂,反被李承恩录下索贿证据。”
他又翻到“周大龙”那页:“八三年初,冒用居民名义申请廉租房指标两个,转租牟利。租户现住南街七号、九号。收款凭据藏于家中樟木箱底层。”旁边画了个耳朵符号,意思是“可监听”。
他盯着这两页看了很久,手指慢慢收紧。
手法一样。都是借别人的手,自己躲在后面。上次是砸摊,这次是搅局。目的也一样——逼他低头,或者赶他走。
但这次更阴。不碰店,不动手,专搞名声。一天十二趟,次次问问题,搞得顾客以为他家电器有问题,不敢上门。再过几天,供货的也不敢来了。没人修,没人买,他自己就得关门。
这招断粮,比砸店还狠。
他合上账本,吹灭煤油灯。屋里黑了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光。他站着,等眼睛适应黑暗。他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再忍两天,名声真坏了,就算有证据也没人信。
必须反击。
但他一个人不行。那三人都是壮汉,身手也不差。白天店里人多,不好动手。得设局,得有人帮。
他想到赵铁柱。
赵铁柱是退伍兵,当过侦察兵,会擒拿。去年王德发派人砸他修车摊,赵铁柱一个人追出去两条街,把带头的按在地上打到求饶。后来派出所来人,他说“我只是自卫”,一句话不多说。民警查了监控,反倒罚了对方五百。
而且赵铁柱信他。上个月他被人举报偷电,供电局要剪线,是赵铁柱站出来作证,说亲眼看见隔壁老刘私接他的表。其实根本没有的事,但赵铁柱硬是咬死了说看见了。最后供电局查了线路,发现是表老化漏电,不了了之。
他知道赵铁柱不怕事。
可这事不能随便开口。得挑时候,得让他明白轻重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等天亮。
早上六点二十三分,他起床开门。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。他拎着水壶去后院打水,路过赵铁柱的修车摊时,脚步顿了顿。赵铁柱正蹲在地上拆一辆自行车的后轮,满手油污。
“早啊,铁柱。”他开口。
赵铁柱抬头,咧嘴一笑:“承恩哥,早。昨儿睡得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他把水壶放在井边,拧开水龙头,“就是半夜风大,吵得人睡不踏实。”
赵铁柱哼了一声:“可不是。我听见孙叔跟人吵架,后来还有人在巷口抽烟。这院子以前多清净,现在天天有人晃,烦得很。”
李承恩没接话,低头接水。水流哗哗响,他看着水面晃动的影子。
“铁柱。”他忽然说,“我摊上事了。”
赵铁柱手一顿,抬头看他。
“这几天,店里来了几个人,天天来,不买也不走,光问问题。”李承恩拧紧壶盖,直起身,“一天十二趟,问得一模一样。电饭锅耗电多少,收音机能收几个台,坏了保不保修。你觉不觉得怪?”
赵铁柱皱眉:“听着像找茬的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李承恩把手插进裤兜,摸出那张纸条,递过去,“这是岑晚月昨天塞给我的。三人,两湖一冀,住民安旅社。昨夜巡查两次。”
赵铁柱接过纸条,展开看,眼神慢慢变了。
“民安旅社?”他低声说,“那地方乱,外地人爱住。派出所查过几次都没查出啥。”
“他们不是来住的。”李承恩声音压低,“是来干活的。有组织,有命令。提问的话太准了,不是街头混混能懂的。”
赵铁柱抬头:“谁指使的?”
李承恩没说话,看了他两秒,才说:“王德发,周大龙。”
赵铁柱眼睛一缩。
“王德发上周倒了一批禁用电极,差点惹火烧身。我拒绝帮他修,他记恨上了。”李承恩语气平,“周大龙上礼拜想罚我五块钱,说我贴告示违规,被我拿文件顶了回去。他丢了脸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两人之前就联手干过事。八二年砸你摊子那次,就是他们合伙策划的。你记得不?带头的被抓后,供出背后有人给钱,但最后没查下去。为什么?因为证据被压了。压的人,就是周大龙他叔。”
赵铁柱捏着纸条的手有点紧。
“你是说……这次又是他们?”他声音低。
“八成是。”李承恩点头,“他们不敢明着来,就找外地人搅局。毁我名声,断我货源,逼我关门。只要我不干了,他们就算赢了。”
赵铁柱沉默几秒,忽然冷笑:“狗改不了吃屎。上次没整死你,这次又来?”
“不一样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这次更隐蔽。没动手,没砸店,警察来了都说不清。可要是真让他们得逞,我这铺子就废了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那你打算咋办?报警?”
“报不了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他们没违法。问问题不犯法,逛店不犯法。除非他们亲口说出是谁指使的,否则没证据。”
“那就得让他们说。”赵铁柱眼神一冷,“抓一个,逼他开口。”
李承恩看着他:“你能帮我?”
赵铁柱瞪他一眼:“你说呢?去年我摊子被砸,谁帮我出头?是你!派出所不立案,谁替我跑材料?是你!我娘走的时候没钱下葬,谁偷偷塞了三百块在我工具箱里?是你!”
他拍了下李承恩肩膀:“俺赵铁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。你要动手,俺跟你干!”
李承恩没笑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计划我有了。”他声音低,“他们每天来三次,每次隔两小时。今天上午应该还会来。我们选中间那个,蓝布衫的,走路有点跛的那个。他负责观察,是三人里最警觉的。只要拿下他,另外两个就会乱。”
赵铁柱点头:“在哪动手?店里?人多不好控制。”
“后巷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店后头那条小路,平时没人走。他每次来都从那儿绕一圈,像是在确认路线。我们就在那儿设伏。你从高处跳下,锁喉放倒,我立刻捂嘴拖进杂物间。整个过程不能超过十秒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:“行。我修车棚顶上有块铁皮板,能站人。你给我个信号,比如扔颗石子,我就动手。”
“可以。”李承恩从兜里摸出一把旧钥匙,“我假装在后门修锁,你就趴上面等着。钥匙是我故意弄丢的,引他过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赵铁柱问。
“控制住他以后,不能打,不能伤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们要的是话,不是命。我会问他三个问题:谁派你们来的?给了多少钱?联络方式是什么?他不说,我们就把他交给派出所,说他涉嫌扰乱经营秩序。这种人最怕进局子,一吓就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