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由远及近,踩在四合院外那条刚洒过水的水泥道上,嗒、嗒地响。李承恩正低头翻着新收的客户登记表,听见声音没抬头,只把手里那支铅笔往耳后一夹,顺手抹了下袖口沾上的灰。
门被推开,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桌上几张纸。来人是老吴,联营组的物资调配员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肩上还搭着条毛巾。他跨进来时喘了口气:“到了到了,就差我一个。”
李承恩这才抬眼,点了下头:“坐吧,人都齐了。”
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,围在一张旧方桌旁。这张桌子是从电器店搬来的,桌面有几处烧痕,是早年焊电路板留下的。桌上摆着茶缸、笔记本、几张画了流程图的草纸。墙角立着个铁皮柜,上面贴着“配件分类”四个字,用红漆写的,边角有些剥落。
这是联营组成立后的第四次晨会。
老吴坐下后拧开茶缸盖,热气冒出来,他吹了两口,说:“刚才路过菜市场,听见有人讲咱们的事。”
“说什么?”坐在对面的小陈问。他是维修组的,年纪最轻,说话直。
“说我们搞私人联营,不合规。”老吴喝了口茶,“还有人讲,咱们售后靠不住,东西卖出去没人管。”
屋里静了半秒。
李承恩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报表,放在桌上推过去:“上周接到维修预约三十七单,比前一周多十二单。定制订单八台,全部交付,零投诉。客户回访做了二十一家,十六家给了正面反馈,说‘比国营商店还靠谱’。”
他顿了顿,又翻开另一页:“第二期讲座来了四十一人,比第一期多四个。现场登记服务十九项,其中十一个是新客户。墙报栏投票,想听‘冰箱除霜’的最多,十三票。”
他说话平平的,没有情绪起伏,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。
小陈咧嘴笑了:“那他们瞎嚷嚷什么?咱又不是挂羊头卖狗肉。”
“关键是现在大家信这个模式了。”老吴接话,“昨天我去郊区拉货,送货的老张主动问我能不能加入联营——他有个修电机的手艺,一直单干,怕压价抢生意。”
“这事得按规矩来。”李承恩说,“新成员要审核,看有没有固定手艺,过往有没有扯皮账。入伙要出钱,最低五百,分三期付,签协议。分红按出资和贡献双轨算。”
“我看行。”另一个成员老郑点头,“现在接单量上去了,光靠我们这几个人忙不过来。尤其是定制这块,改一台机器要拆板、布线、测试,至少三个工时。要是能多几个人手,还能接大宗订单。”
“大宗订单?”小陈眼睛亮了,“比如啥?”
“昨天就有家属院的工会干事来问。”李承恩翻开本子,“想给今年结婚的七对新人,每户配一套‘三件套’:录音机、电风扇、电熨斗,要求加刻名字,附赠一段祝福语音。总价两万出头。”
屋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“两万?”老吴差点打翻茶缸,“顶我们平时一个月流水了!”
“问题是材料能不能跟上。”老郑皱眉,“录音机外壳现在紧,厂家排期要等十五天。电风扇电机也缺货,上次订的还没到。”
李承恩早有准备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:“我已经让各组盘点库存。维修组有六个可用的旧电机,检测过,性能没问题。配件组拆了三台报废机,凑出九套外壳组件。再加上老吴联系的两个郊区修理点,答应临时支援一批稳压模块。”
他指着表上一行数字:“如果走改装路线,成本能压下三成,工期缩短到八天内。利润虽然薄点,但能打响口碑。”
“那就干!”小陈一拍桌子,“我今晚就加班改电路图,做批量模板。”
“别急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先定分工。老吴负责零件调度,每天上午九点报一次库存变动;老郑管客户服务,所有订单进度要实时更新,客户可电话查询;小陈带两个徒弟专攻技术改装,每台机器改完拍照存档,注明改动点和责任人。”
他又看向其他人:“运输由老马负责,两辆三轮车排班,确保每日配送不延误。宣传还是贴告示、发传单,重点放家属区和单位公告栏。讲座照常办,下周主题‘冰箱除霜与节能’,内容由我这边提供。”
说完,他环视一圈:“大家有没有补充?”
没人说话。
老吴嗑了颗瓜子——这是他思考的习惯动作——然后说:“我觉得,咱们可以做个‘联营日志’,谁干了什么,哪天出了什么问题,怎么解决的,都记下来。以后新人进来,一看就明白规矩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李承恩点头,“明天就开始。每组派一个人轮值记录,月底汇总交我审阅。”
会议开了四十分钟,散会后各人分头行动。小陈回车间画图纸,老郑整理客户名单,老吴骑上三轮车去仓库清点配件。李承恩留在屋里,把今天的讨论要点一条条抄进自己的本子里。写完后,他起身走到墙边,拿起粉笔,在“本周任务”栏写下几行字:
家属院订单筹备启动
冰箱讲座课件定稿
联营日志制度试行
定制流程再优化
写完,他退后一步看了看,觉得清楚了,才放下粉笔。
中午过后,太阳出来了。院子里晒着几块擦机布,是前几天送客户的赠品,今天收回来洗了晾着。李承恩走出屋,看见老郑蹲在门口修一台电风扇。那风扇外壳裂了条缝,老郑正用铝条加固。
“这台是谁的?”李承恩问。
“王师傅家的。”老郑头也不抬,“他儿子马上要调去外地工作,临走前想修好这台风扇带走。说是小时候用过的,舍不得扔。”
李承恩嗯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他知道,这些人现在做事,不再只想着赚钱了。活儿多了,心也稳了。
下午两点,市集那边传来消息:有人在摆摊抢客。
李承恩没亲自去,而是让老郑带两个人去看看情况。
原来是个倒爷,在街口支了张桌子,吆喝“特价处理,全新电风扇,五十块钱一台”。他还特意写了张纸牌:“正规渠道,假一赔十”,摆在显眼处。
老郑走近一听,发现他说的“全新”,其实是翻新的旧机,外壳喷了层黑漆遮掩。价格倒是便宜,可保修只有七天。
围观的人不少,有几个正犹豫要不要买。
老郑没急着辩解,而是掏出随身带的工具包,打开一台自家的电风扇,当众拆开后盖:“各位看看,我们的电机是铜线绕的,绝缘层厚,转速稳。他们的?铝线的,跑不了三个月就得烧。”
旁边一个维修组的伙计也拿出登记册:“上个月我们修了六台这种翻新机,全是铝线电机,换一次要三十块。你们算算,买便宜的,最后修起来更贵。”
又有人问售后服务。
老郑翻开客户档案:“这是上个月修过的三十七台机器,每一台都有记录,修完多久了,有没有返修,清清楚楚。你们买的那种,坏了找谁?”
人群开始议论。
那个倒爷脸色变了,想收摊走人。
这时,小陈提着一台录音机走过来,打开播放:“各位街坊,这里是京北电器联营组提醒您:家电不是快消品,耐用才是硬道理。我们不做一天买卖,做十年街坊。”
声音清晰,语气平实,却让人听得进去。
倒爷终于扛不住,收拾东西走了。
晚上收工前,李承恩在办公室翻当天的汇总表。家属院订单已确认,七套电器全部接下,预计工期七天。讲座报名人数已达四十八人,比上次多。联营日志第一版也交上来了,字迹潦草但内容完整。
他看了一遍,在页脚批了两个字:“可行”。
第二天一早,车间接到急单:一位客户订制的电风扇,原配电机型号停产,无法更换。
这是个难题。
但这次,没人来找李承恩拿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