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拔下钥匙，锁上抽屉，一声清脆的“咔”响在屋里回荡。他没有再看那封合作意向书，手指在桌沿轻顿片刻，起身走向门口。院子里，老郑正低头整理回访名单，小陈调试电唱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。三轮车仍停在原地，配件堆得高高的，像一座即将启程的小山。
他在门槛上喊了一声：“都过来一下，开个会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传得清楚。正在擦工具的老刘直起腰，蹲着绑鞋带的小马也抬起了头。很快，七个联盟成员和九名员工陆续进了办公室。有人顺手带上门，屋里顿时挤满了人。桌子边站不下，后面的人便靠着墙，手搭在自行车链条旁的油布包上，安静地等他开口。
李承恩不绕弯子。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张写满四项任务的纸，铺在桌上，用茶缸压住一角。“投资的事定下来了。”他说，“不是商量，是必须做。现在要做的，是怎么把这一步走稳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有人低头搓手，有人互相交换眼神。一个年轻学徒低声问：“真要扩大？”
“不止是扩大。”李承恩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是要上一个台阶。我们现在修电器的人多，客户信任我们，可光靠修修补补撑不了几年。外面已经有人学我们搞讲座、做定制服务。再不动，机会就被别人抢走了。”
没人接话，但气氛松了些。
他拿起笔，在墙上黑板写下四个词：选址、招工、采购、宣传。回头说：“今天就把工作分下去。每项有负责人，每天五点汇报进度。能做到的，点头。”
第一个举手的是老吴。他是最早跟着李承恩修电器的，话少，做事踏实。“我去看看铺面。”他说，“京北这边我熟，三条街我都走过。”
李承恩点头，在“选址”下写下他的名字。接着王强站出来：“我来负责招人。我在街道办认识人，能去技校贴启事，还能请退休老师来做培训。”
“行。”李承恩记下他的名字，又问，“谁懂设备清单？”
两名维修工立刻应声。他们常和供货商打交道，清楚哪些零件好买，哪些厂家靠谱。一人说：“稳压器、继电器、调频头这些要多备，焊接台也要换新的，不然干活慢。”
李承恩记下需求，在“采购”后列出十样设备。最后是宣传组，那个平时登记客户信息的年轻人开口：“我能画传单。上次讲座的海报就是我画的。”
“你来负责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活动怎么搞？”
“我想了个‘以旧换新’，拿一台旧收音机或电风扇，抵五块钱维修费。再加个‘免费检测日’，开业当天前五十位顾客送一对电池。”
有人笑了，拍腿道：“跟岑同志以前的办法一样！”
李承恩嘴角微动，没多说。他知道岑晚月不在了，但这套做法早已成了他们的习惯——实在、亲民、让人信得过。
他补充一句：“所有事，明天下班前要有结果。三天内要有进展。我不听想法，只看行动。”
散会后，大家立刻动了起来。老吴带人骑上自行车，挎着卷尺和笔记本出门。王强拿着毛笔和红纸回屋写招工启事，下午就准备去技校和菜市场张贴。采购组两人翻出供货商电话本，一个个打电话问库存。宣传组的年轻人借来蜡纸和油印机，趴在桌上画传单。
李承恩留在办公室，将刚才的任务重新抄到一张大纸上，贴在门后。他又搬出一块木板，钉在院子东墙下，用粉笔写上“新店筹备进度公示栏”。下面分成四栏，对应四个小组。
中午吃饭是白菜炖豆腐，加了点肥肉提味。大家围坐在石桌旁，边吃边聊进展。老吴说家属院旁边的裁缝铺拆了，空房还没租出去，房东是退休教师，态度不错。“租金比预想低两成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我们动作快，能拿下。”
王强也有好消息：“技校门口允许贴告示，门卫还答应帮忙广播。今天已经有五个青年来问，留了联系方式。”
采购组遇到问题。稳压模块缺货，厂家说要等一周。李承恩放下筷子说：“联系陈大壮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，屋里静了半秒。没人多问，也没人质疑。在联营组，有些名字只在关键时刻才提起。
“打他BP机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我们急用，价格照市价，要今晚到位。”
半小时后回话来了：陈大壮说郊区有个修理厂刚拆了一批旧设备，里面有现成的稳压器，可以拆解再用。他亲自安排人送，明天上午就能到。
“解决了。”报信的人说。
李承恩点点头。他知道这种时候，总有人能顶上来。
下午三点，进度板更新第一条：“选址组完成初筛，备选点位三个，明日实地测量。”红笔圈住这条，底下有人用铅笔补了一句：“建议优先考虑临街拐角处，显眼。”
李承恩看了眼，把“显眼”圈出来，觉得可行。
傍晚五点，各组准时回来汇报。老吴带回三张草图，标出面积、门窗位置、电路走向。王强交上六份报名表，都是本地待业青年，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，有两个会基本焊工。“面试定在后天上午。”他说。
采购组传来消息：除一种高频滤波器还在等外，其余九类设备都确认了货源，其中七种两天内能到货。宣传组拿出三版传单设计稿，李承恩选了最朴素的一版——白底黑字，标题用红色印着“京北电器联营组新店开业，以旧换新，免费检测”。
“印三百份。”他说，“先发周边五个居委会。”
当晚，李承恩没回家。他在灯下核对数据，把第二天要做的事列成清单。窗外天黑了，院里只剩一盏灯亮着。进度板在风里轻轻晃动，白天写的字迹有些模糊。
第二天一早，节奏更快了。
老吴带队出发，这次带上了卷尺和相机——李承恩托人从照相馆借来的二手海鸥。他们要把每个备选点拍下来，带回讨论。王强组织第一轮面试，在院里摆了两张桌子，让报名者回答问题、演示工具使用。有个年轻人不会用万用表，但拆装收音机特别快。王强记下名字，说：“动手能力强的，我们可以教。”
采购组收到第一批货：三十个稳压模块、二十套继电器组件、五台新型烙铁。老郑当场测试，通电正常。剩下的预计明后两天到齐。
宣传组的传单印好了。油墨还没干，叠成一摞放在桌上。李承恩翻看时，发现底部多了行小字：“老客户介绍新人，享半价维修一次。”他没删，反而点头：“加上好，能拉口碑。”
中午，进度板又更新两条：“首批设备已入库”“招工初试完成，复试定于明日上午”。红笔圈过后，底下有人留言：“建议新店统一工服，颜色用深蓝，耐脏。”
李承恩看到，心里动了一下。以前他们是各自为战，现在连工服都想到了。这不是修电器了，是在建一个“场”。
下午出了点问题。
老吴带回消息：家属院旁那间空房突然涨租，比昨天谈的高出三成。房东说接到别的报价，犹豫要不要签。李承恩放下茶缸：“换方案。”
他翻开地图，在附近圈出两个新地点：一个是菜市场西门的转角铺面，原来是卖杂粮的，最近生意不好打算转让；另一个是公交站旁的小平房，面积小些，但人多。
“两个都去看。”他说，“带上相机和测量工具，今晚必须有结论。”
同时，招聘复试开始。六个通过初试的人到场，每人发一张电路图，要求找出三处常见故障。又有两人被淘汰。剩下四人中，有个叫李志国的年轻人表现突出，不仅能快速找问题，还能说出换什么元件。
“你学过？”王强问。
“技校电子班毕业，实习在无线电厂干过三个月。”
“为啥没留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