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进店里,玻璃门将光线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光影,洒落在地面。李承恩站在柜台后,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,正拆解一台老旧的电风扇。他动作不急,却每一步都沉稳利落。风扇叶片积了灰,转轴也有些滞涩,他用布蘸了点机油,缓缓擦拭。
他没有抬头,但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早上八点四十分,一辆深蓝色三轮摩托拐进巷子,车斗上盖着油布,车牌被泥浆糊住了一半。车子在店门前慢了下来,滑行一段才靠边停下。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男人下了车,四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锃亮。他站定后望了眼“京北电器联营组”的招牌,整了整袖扣,朝店里走来。
门铃轻响一声。
李承恩这才抬眼,手上的活儿没停。“来了?坐。”
男人没坐,站在柜台前打量货架和维修台。“你就是李承恩?”
“是我。”李承恩拧下最后一颗螺丝,取下扇叶,轻轻放在一旁的托盘里。“有事?”
“我姓陈,华兴机电的业务代表。”男人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,推到柜台上。白底黑字,印着“市场拓展主管”。
李承恩瞥了一眼,没伸手去接。
“我们公司最近在整合电器供应资源,”陈主管语气平缓,“想跟你们这类维修点签独家合作。签了,货源稳定,价格优惠,还有售后支持。”
李承恩放下螺丝刀,拿毛巾擦了擦手。“听上去不错。”
“是不错。”陈主管笑了笑,“签了就不怕缺零件,省心。要是不签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查得严。偷税漏电、无证经营,都被封过。上个月城西三家店就是例子,因为进货来路不明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陈主管挑了下眉。
“我知道有人想让我们散伙。”李承恩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账本,翻到一页,“这上面记着,西街老周、北巷刘婶、南市口陈师傅,都是前两天突然断了合作。他们的供货单,收货地址都写着‘东城区华兴机电仓库’。”
陈主管脸色未变,指尖轻轻敲了下柜台:“那又怎样?人家自己愿意换供应商,你管得着?”
“我不管别人。”李承恩合上账本,“但我管自己。我们七家店共用一条进货线,签你这份独家,就等于撕了六份情义。这事我不干。”
“情义?”陈主管冷笑,“你以为他们真信你?不过是看你生意好,蹭点好处。等你不行了,第一个甩你的就是他们。”
李承恩笑了:“那你试试看。”
陈主管盯着他,眼神冷了几分。“你还年轻,不懂规矩。有些人脉,不是修几台机器就能比的。工商局有人,税务所也有人。一句话,你的执照就得重审。”
李承恩没说话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是红头文件的复印件,标题写着《关于对原东城区工商分局副局长张某违规审批问题的通报》。下方盖着公章,日期是上周三。
“你说的那位领导。”李承恩指了指文件,“上个月批了三个没资质的商户年检,被人举报了。现在停职了。你要不要打个电话,问问他还管不管事?”
陈主管低头看文件,眉头渐渐皱起。他没料到对方手里有这个。
“我记性不好。”李承恩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但我笔记不错。谁帮过我,谁坑过我,我都记着。”
陈主管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行啊,有点本事。可你别忘了,华兴背后不止一个部门。就算换人,照样有人合作。你们这种小摊子,耗得起吗?”
“耗不起也得耗。”李承恩拿起螺丝刀,继续修风扇,“我们不图快钱,就图踏实。街坊拿来坏电器,我们修好了,他们高兴;我们赚点辛苦费,也高兴。你要断这条路,就得先问这条街的人答不答应。”
陈主管看了他许久,最终说:“你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门铃又响了一声。
李承恩没抬头,手上的活儿也没停。他装上新轴承,拧紧螺丝,接通电源试转。风扇叶片缓缓转动,声音平稳。他听了听,点点头,觉得可以。
他放下工具,走到门边,将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翻成“营业中”。
然后掏出钥匙串,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清脆的声响在店里回荡。
他没再看外面,回到柜台坐下,翻开账本,准备记录今天的进出货。笔尖刚触到纸面,外头传来车轮声。
先是第一辆,接着第二辆,第三辆。
三辆满载货物的板车停在店门前。
领头的是个高大汉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,脖子上搭着汗巾。他跳下车,冲店里喊:“老李!你要的温控器、电机绕组全到了!还有十台二手收音机,按成本价给你!”
声音洪亮,路上行人纷纷侧目。
李承恩走出门,脸上露出笑意:“大壮,你可算来了。”
“说好的事,我能不来?”汉子拍了拍车斗,“五百个温控头,三百米漆包线,都在这儿。收音机是厂里淘汰的样机,外壳旧点,电路板都是好的。”
“够用一阵子了。”李承恩伸手去搬箱子。
“别动手!”汉子拦住他,“你是老板,让学徒来。”
两个学徒赶紧上前卸货。
周围人越聚越多。
“哪家断货?人家货比国营商店还多!”
“听说前两天有人来压价,要他们退出联盟,结果呢?你看,货堆成山了。”
“人家团结,谁也掰不开。”
话一句句传进店里。
李承恩和汉子并肩往里走,低声问:“你那边没问题吧?华兴要是回头找你麻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