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三十五分,李承恩站在四合院门口。夜风拂过,工装裤紧贴在腿上。头顶的槐树叶子轻轻晃动,月光洒在地上,碎成斑驳一片。他握着手电筒,指节泛白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指尖摩挲着钥匙串。
警铃仍在嘶鸣,尖锐而持续。远处传来两声狗叫,旋即归于寂静。整条街陷入黑暗,唯有电器店门前那盏红灯忽明忽暗,在墙上投下一只仿佛眨动的眼睛。
他没有再等。
他迈步前行,步伐不快,却沉稳有力。巷子狭窄,两侧高墙夹峙,脚步声被挤压得低沉而压抑。他一边走,一边仔细听着——除了自己的足音,再无其他声响。周大龙没来,孙二狗也没带人追出。这说明,对方是真的想让他背锅,又或者,根本没料到他会早有防备。
行至巷口转弯处,前方亮光突现。
赵铁柱提着应急灯冲在最前,身后两个学徒紧随其后,一个扛着撬棍,一个拎着工具箱,喘着粗气跑上来。三人头发凌乱,衣衫不整,显然是从床上刚爬起来。
“哥!”赵铁柱一见到他就喊,“门锁死了?”
李承恩点头,用手电照向店铺的玻璃门。水正从门缝缓缓流出,在门槛处积了一小滩。窗缝里飘出灰白色的烟,不是大火燃烧时的浓黑,而是湿纸板闷烧才有的气味,混着煤油的味道。
“火灭了。”他说,“喷淋系统起了作用。”
赵铁柱凑近嗅了嗅,眉头皱起:“这味儿不对,像是有人故意点的。”
“就是故意的。”李承恩蹲下,摸了摸地上的水。水已不再滴落,说明屋顶水箱已经排空。他用手指捻了捻,略带黏腻,抬头看向门框右侧,发现一道新划痕——显然是孙二狗被困后拍打所留。
“人在里面?”赵铁柱问。
“在。”李承恩站起身,将应急灯塞进赵铁柱手里,“你守正门,我绕后面看看。”
“我也去!”
“不用。”李承恩语气平静,“你在这盯着,要是有人靠近就喊。别动手,先看清是谁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沿着墙根走向后巷。后面的窗户果然被人掰开过,木框裂开,窗台上还留着半个湿漉漉的脚印。他没有贸然进入,只是用手电往里扫了一眼:两排货架倾倒,旧收音机散落满地,地面遍布积水与灰烬。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,靠墙坐着,剧烈咳嗽,肩膀不断耸动。
他退回来,回到正门前。
赵铁柱已让学徒把撬棍插入门缝,准备强行破门。李承恩抬手制止:“等等。”
“还等什么?”赵铁柱急了,“人都快憋死了!”
“他现在最怕我们冲进去。”李承恩说,“得先让他知道外面是谁。”
他上前两步,站在玻璃门前,敲了三下。声音不大,但在警铃短暂停歇的间隙格外清晰。
屋里那人猛地抬头。
“孙二狗。”李承恩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我是李承恩。你现在安全了,火已经灭了,屋里没有明火,也不会爆炸。你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
那人愣了几秒,突然扑到门前,双手猛拍玻璃:“放我出去!快放我出去!我要憋死了!这烟呛得我睁不开眼!”
“你往后退。”李承恩不动声色,“我们要开门,你别堵在前面。退到墙角,双手抱头,别乱动。”
“我不信你!”孙二狗嗓音沙哑,“你想趁机抓我!我没偷东西!是你们店里自己着的火!跟我没关系!”
“那你为什么半夜进我店里?”李承恩反问。
“我……我路过!看见冒烟想进来救火!结果门一关我就出不去了!”他语无伦次,“你们这是非法拘禁!我要告你们!”
赵铁柱听得火起,一脚踹在门框上:“放屁!谁家救火会翻后窗?你还带着油布和煤油?当我们瞎?”
李承恩抬手制止他,目光仍锁定屋内:“孙二狗,你要还想活命,就照我说的做。退后,抱头,闭嘴。我们是来救人的,不是来整你的。你再闹,等派出所来了,你自己解释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烟还在飘,但已渐渐稀薄。孙二狗慢慢往后挪,直到背靠墙壁,双手抱住脑袋,缩成一团。
李承恩回头:“铁柱,撬右边铰链,那里松。”
赵铁柱立刻动手,撬棍插入门框与立柱之间的缝隙。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声响,溅出几点火星。他咬牙发力,肩头抵住,一下、两下,门框开始晃动。
“慢点。”李承恩提醒,“别砸到里面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!”赵铁柱额头沁汗,“这门太结实了!”
“换人轮着来。”李承恩对学徒说,“你们轮流上,保存体力。铁柱,你盯着里面,他一动就停下。”
两个学徒上前替换,力气虽不如赵铁柱,但年轻耐力好。撬棍一次次插入,门框变形加剧,右边螺丝接连断裂两颗。
李承恩蹲下查看水流方向。水正从门缝缓缓渗出,说明屋内积水尚未排尽。他顺手捡起一块碎砖垫在门槛下,防止污水浸鞋。
“哥。”一个学徒喘着气问,“要不要先通风?烟太大,怕进去呛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这烟不毒,是湿纸板烧的,吸多了头疼,不会晕。门一开,空气流通自然就散了。”
他又看了眼屋里。孙二狗仍坐在原地,头埋在膝盖中,肩膀微微颤抖。不是冷,是害怕。
他知道事情败露了。
李承恩没再多看他,转头检查房屋结构。外墙无灼烧痕迹,玻璃完好,说明火势未蔓延。屋顶的警报灯仍在闪烁,但频率变慢,可能是电量将尽。他用手电照向天花板角落——喷淋头已闭合,仅余几滴水珠落下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咔”一声,第三颗螺丝断裂。
门框彻底松动,右侧开始倾斜。赵铁柱重新上手,深吸一口气,猛然发力。这一次,门“哐”地一声向内弹开半尺,卡在变形的轨道上。
新鲜空气涌入,室内外瞬间贯通。一股更浓的焦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湿尘气息。屋里的烟被拉成细丝,顺着门口向外抽离。
“成了!”一个学徒兴奋地喊。
“别松劲。”李承恩上前一步,“门还没完全打开,小心里面有陷阱。”
他没忘上周修电路时发现的事——后窗底下多出一截电线,当时以为是旧线残留,如今回想,恐怕是有人意图短路纵火。虽然喷淋系统抢先启动压制了火情,但现场未必安全。
赵铁柱换左手持撬棍,右手举起应急灯照进去:“没人扑出来,也没动静。”
“孙二狗。”李承恩再次喊道,“我们进来了。你别动,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无人回应。
李承恩示意赵铁柱守住门口,自己弯腰侧身,从门缝挤了进去。
脚下满是积水,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啪叽”声。他用手电扫视四周:倾倒的货架、泡湿的纸箱、散落的零件,还有那堆被浇灭的油布和纸板。火源就在旧电机旁,尚有一缕青烟缭绕,但已然冷却。
他走到墙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