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巷子里很冷。风一阵阵吹过来,李承恩仍站在原地,把手电筒关掉,塞进裤兜。他没有看孙二狗,只是盯着街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。
赵铁柱将应急灯调暗了些,光圈缩小,照在脚下的地砖上。他站得笔直,一只手搭在工具箱上,随时能抽出东西;另一只手搓了搓胳膊——夜里太凉,连军大衣也挡不住寒气。
孙二狗靠在墙上,低着头。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旧军大衣,袖子盖过手背,下摆几乎拖到地上。整个人缩在衣服里,肩膀微微发抖,并非因为寒冷,而是紧张。嘴唇不停翕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,又像在和自己较劲。
巷子里异常安静。警铃早已停歇,喷淋系统没水了,连远处的狗也不叫了。唯有风吹电线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“你翻后窗的时候,有没有听见‘咔’的一声?”李承恩开口,声音不大,却沉稳有力。
孙二狗没应声。
“就在你踩上窗台那一秒。”李承恩继续道,“有个开关藏在金属盒里,一压就触发了。那时,你已经被拍下来了。”
孙二狗喉头滚动了一下,手紧紧攥住大衣领子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低声说,“哪有这种东西?黑灯瞎火的,谁看得见我?”
李承恩不争辩,掏出钥匙串轻轻晃了两下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在那个位置装盒子吗?后窗下面原本没事,是你前天晚上踩塌了一块砖,我才补上的。你说巧不巧?”
孙二狗猛地抬头,眼神慌乱。
“你还带了油布。”李承恩往前一步,语气依旧平静,“藏在裤腰里,折成三叠,用皮筋捆着。消防员搜你身时从左边掏出来的。点火用的煤油瓶呢?空的,扔在货架后面,瓶底还有灰。你想藏,可水一冲,全露出来了。”
孙二狗张嘴想反驳,却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这些细节没人会编,更不可能猜中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声音发虚,“我没想烧你店……我就进去看看……”
“看看?”李承恩冷笑,“半夜一点半,翻人家后窗,带着油布和煤油,就为了‘看看’?你当派出所是摆设?还是觉得我好糊弄?”
“我是路过!”孙二狗突然吼道,“我听见响动,怕出事才进来的!谁知道门一关就打不开了!这叫非法拘禁!我要告你!”
赵铁柱听不下去,上前一步,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。孙二狗立刻闭嘴,往后缩了缩。
“别说傻话了。”李承恩叹了口气,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你要是真路过,为什么不走正门?手里攥着火柴是怎么回事?货架角落明明堆的是干纸板,偏偏你点的地方铺了油布?这些事,明天公安来了,一条条问你,你怎么答?”
孙二狗低头不语,手指抠着大衣扣子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我知道你是被人指使的。”李承恩语气缓了些,“你这种人,胆子不大,心也不狠,犯不上为这点事把自己搭进去。你现在不说,等他们把你甩了,一个人扛,划不来。”
“没人指使我!”孙二狗猛地抬头,“我自己想干的!我就是看你店红眼了!行了吧!”
“行。”李承恩点点头,转身望向街口,“那你等着吧。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。监控有,证据也有,你不说是你的事。”
他不再看他,仿佛已经不在乎了。
赵铁柱看了眼孙二狗,又看向李承恩。他没说话,但心里明白:这人快撑不住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巷口没有车灯,也没有脚步声。远处岗亭亮着灯,光照在湿地上,泛起一层水光。
孙二狗呼吸渐渐沉重。他看了看李承恩的背影,又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裤子。军大衣压在身上,沉得很。
“你们……就不能放我一马?”他低声恳求,语气里透着乞怜。
李承恩没有回头。
“我都这样了……也没真烧起来……抓我也捞不着好处……不如让我走,这事就当没发生过……”
赵铁柱哼了一声:“你还讲条件?”
“我不是讲条件!”孙二狗急了,“我可以帮你们干活!修车、搬货、看店都行!我不要钱!我就想活着!”
“活着?”李承恩终于转过身,目光如刀,“你要是真想活,现在就说实话。谁让你来的?给你多少钱?约在哪接头?你说出来,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“我不能说……”孙二狗摇头,“说了我更活不了……”
“你不说是现在就活不了。”李承恩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以为派出所是吃素的?带易燃物闯商铺,故意纵火未遂,至少三年起步。你这种人,进去一天就能被人揍趴下。你信不信?”
孙二狗脸色发白,嘴唇颤抖。
“我现在还能跟你谈,是因为我还站在这儿,还没报警。”李承恩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等警察来了,你就不是跟我谈了。到时候,没人听你解释,没人管你是被谁推出来的。你懂吗?”
孙二狗死咬着牙,眼睛盯着地面,额头渗出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流。
“我……我真是一个人干的……”他声音越来越小,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李承恩蹲下来,与他对视,“你点火的时候,有没有人打电话给你?有没有人在外面等你?你逃出来之后,是不是要往东街口跑?那儿是不是停了辆自行车?黑色的,没牌照,车筐里有顶旧帽子?”
孙二狗浑身一震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因为我在那儿埋了人。”李承恩说,“你翻窗前十分钟,我就让学徒蹲在对面楼道。他看见你了,也看见谁给你递的钱。二十块,对吧?外加一包烟。”
孙二狗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你不是主谋。”李承恩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“你就是个替罪羊。他们算准你会被抓,也算准你不敢咬人。可他们没想到我会防着,更没想到你这么蠢——点火的时候忘了关后窗,让风把烟全吹回屋里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真不知道是谁……”孙二狗声音发抖,“那人蒙着脸……在小巷拦我的……我真不知道他是谁……”
“你撒谎。”李承恩打断他,“你认识他。他叫你‘二狗’,不是‘兄弟’也不是‘老弟’。他递烟的时候用左手,你接过来说了句‘谢了,龙哥’。这话被我学徒听见了。”
孙二狗脸色惨白。
“我没有!我没说过!你们冤枉人!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怎么知道他会给烟?”李承恩反问,“你都没看清脸,怎么就知道该说‘谢了’?你平时见谁都这么说?还是说,你早就知道是他?”
孙二狗张着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赵铁柱上前一步,声音低沉:“你现在不说,一会儿录口供,一句都不能改。翻供算你认罪态度恶劣。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孙二狗双手抱头,身体发抖,“我不想坐牢……我才二十八……我还有娘要养……”
“那就说。”李承恩语气平静,“谁让你来的?为什么选今晚?接头暗号是什么?你说完,我才能决定要不要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孙二狗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希望,“你真能帮我?”
“我能让你少判几年。”李承恩说,“也能让派出所知道你是被迫的。但前提是,你说实话。”
孙二狗喘着气,眼神游移不定。他看看李承恩,又看看赵铁柱,最后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是……是有人找我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极低,“前天晚上,在东头废料场……他给我二十块,说让我今晚十二点到电器店后巷等着……说店里没人守夜,让我点一把小火,烧几箱货就行……不会出大事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李承恩问。
“他说……只要火一起,他就报警,说是电路老化……让我趁乱从后窗跳出去,往南跑五十米,有辆自行车等着……骑上就走……以后再给我一百块……”
“人长什么样?”赵铁柱问。
“黑布蒙脸……穿件灰夹克……声音听着熟……但我真没听出来是谁……”孙二狗摇头,“我也不敢多问……拿了钱就走了……”
“那你点火的时候,有没有听见外面有动静?”李承恩问。
“有……像是有人咳嗽……就在后巷拐角……”孙二狗回忆,“我还以为是路人……没敢看……”
“你跑的时候,有没有人喊你名字?”
“没有……我就往外冲……结果门锁了……水哗一下洒下来……我懵了……只能拍门喊救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