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,阳光炽烈,照得四合院的青砖泛出白光。李承恩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捏着半截烟,火早已熄灭,只剩一点焦黑的纸卷夹在指间。他没抽完就掐了,怕动静太大。
巷口有风,吹得墙边晾衣绳上的旧床单哗啦作响。他抬眼望着居委会办公室的门——紧闭着,门缝底下压着一张废报纸,边角被风吹得微微跳动。
他没走远。
他知道周大龙不会这么轻易罢休。上回屋里的对质,对方嘴上说着“清者自清”,可眼神不对劲——像老鼠见了猫,表面镇定,心里却慌。最后那句“陈修鞋的借过我五块钱”不是随口一提,是试探,也是威胁。他在等别人改口,只要有人站他这边,局面就能翻。
李承恩不信大家真会昧着良心说话,但他也明白,人情有时候比刀还锋利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响动。来人穿一双洗得发灰的布鞋,裤脚挽到小腿,走路时膝盖微弯,步子不大却很稳。
岑晚月走到他身后三步才开口:“他们不信你?”
李承恩没有回头,把烟头扔进树根旁的土坑里,用鞋尖轻轻盖住。“信不信不重要,程序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查供电局记录、找证人、等派出所消息。”她站到他身旁,抬手扶了下眼镜框,其实她并没戴眼镜,“等一圈下来,事都凉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她笑了笑,左耳垂的小痣轻轻一动。“换个办法。”
说完便转身离去,背影干脆利落。李承恩没拦也没问。他知道她做事从不空手。
十分钟后,岑晚月从自己屋里出来,模样全变了。她披了件灰呢子大衣,领子竖起,袖口磨了毛边,一看就是单位淘汰下来的旧物。头上盘了个髻,插着一支黑塑料发卡,鼻梁架起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厚重。手里拎着个旧皮包,边角开裂,用铁丝缠了两圈。
连走路也不一样了。原本腰板挺直,如今微微驼背,肩膀塌着,脚步放慢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走到巷口,她对着墙上一块玻璃碎片照了照脸,低声念道:“根据《民法通则》第五条,公民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……”
声音一出,她自己差点笑出来——太假了,字正腔圆,像是广播站临时播音员,不像真人。
可她就要这个效果。
她知道周大龙这种人,最吃“上面来人”这一套。你太强势,他会防备;你太生嫩,他又瞧不起。最好让他觉得你是个刚毕业、懂点条文但好糊弄的小干部。
她在修鞋摊前站定,正好碰上周大龙从茶摊出来。
那人手里端着搪瓷缸,嘴里咬着半块芝麻烧饼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大衣、皮包、眼镜,最后落在她胸前别着的一张纸片上——那是张裁成工牌大小的进货单,写着“市法律服务所助理员岑文秀”。
“哎哟?”周大龙咽下烧饼,笑着迎上来,“上级派您来的?”
“嗯。”岑晚月点头,声音故意压平,“我是司法局抽调的,来协助调解最近几起经济纠纷。”
“好啊,好啊!”周大龙笑容更浓,放下搪瓷缸,腾出手来,“我们这儿正缺您这样懂政策的人!刚才还在说,光靠居委会劝说不行,得讲法理!”
“那就先聊聊。”她翻开包里的笔记本,抽出一支秃头钢笔,“听说东墙一带有摊位管理费争议,有没有正式凭证?”
周大龙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又舒展开:“哪有什么收费?纯属误会!我就是提醒王婶摆摊别占道,注意卫生。结果她反说我敲诈勒索,这不是冤枉人嘛!”
“哦?”岑晚月低头记下,“那你有没有留下通知或警告记录?”
“这……”他搓了下手,“基层工作讲究灵活。再说都是街坊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哪能搞得跟审犯人似的?”
“理解。”她继续写,“但按规定,公共区域的管理行为要有依据。不然容易让人怀疑权力滥用。”
周大龙眼皮跳了跳:“您这话……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?”
“我只是收集信息。”她抬起眼,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,“比如李承恩反映,你三次向他要每月五元‘卫生维护费’,还威胁‘再不交钱就关门’。他说有目击者作证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周大龙声音猛地拔高,又赶紧压低,“我没收过一分钱!他这是栽赃!我要真干这事,早被人举报了,还能在这儿喝茶?”
“所以他提供了证人名单。”岑晚月不动声色,“包括陈修鞋的、卖豆腐的老刘,都说听见你提过费用。你要不要当面对质?”
“对质就对质!”周大龙梗着脖子,“我不怕!但我得说清楚,我那天说的是‘集体环境大家维护’,不是要钱!是他自己听错了!”
“明白了。”她低头记下,“另一个问题——电器店装喷淋系统,为什么没向街道报备联动报警装置?是不是想躲监管?”
这句话像针,扎得周大龙瞳孔一缩。
他以为这女人只查收费的事,没想到直接扯到了火灾案。
“这……这我哪知道?”他语气开始乱了,“我只是听人议论,说那玩意装得奇怪,半年前突然动工,电线走明线,看着就不合规。再说正常人谁会给自己店里装灭火系统?又不是国营仓库!”
“所以你觉得这行为不正常?”岑晚月追问。
“我不是认定!”他急忙补救,“我是说……有可能。万一有人想制造意外现场,提前布置好,一把火烧了,再拿保险理赔或者申请补助……外面可不少见。”
“你是怀疑李承恩自导自演?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!”周大龙摆手,“我是转述街坊的看法。再说了,他一个修家电的,哪来的钱装这套设备?材料发票呢?施工队合同呢?都没见公示吧?”
“这些我们会核实。”岑晚月合上本子,“谢谢配合。另外提醒一句,你说的‘群众议论’‘外头不少见’这类话,如果没有具体来源,可能算散布不实信息,影响别人名声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那个意思!”周大龙额头冒汗,“我就实话实说!”
“实话最好。”她嘴角微扬,从包里拿出一盒红塔山,抽出一支点上,动作熟练,“来一根?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他摆手,“我不抽烟。”
她吸了一口,吐出烟圈,透过灰雾看他:“其实我们这次来,主要是建重点人员行为档案。像你这样常参与社区管理的积极分子,言行都会录入数据库,长期追踪。”
“啥?还有这事儿?”周大龙脸色变了。
“新技术嘛。”她轻笑,“以后每句话都可能被回放,每个决定都有记录。你说,是不是更得注意分寸?”
周大龙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她掐灭烟,把烟头塞进空墨水瓶改的烟灰缸里。“今天就这样。后续可能还要找你补充访谈,请保持通讯畅通。”
说完,她提起包走了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一笑:“对了,你说‘群众议论’,能不能列几个具体名字?我们也好去走访。”
“这……”周大龙张了张嘴,“记不清了,反正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她挥挥手,“回头见。”
她走出巷子,拐进夹道。周大龙站在原地没动,手心全是汗。他盯着她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皱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掏出兜里的水果糖,剥开一颗塞进嘴里,用力嚼了几下,甜味压不住心里的慌。
与此同时,夹道尽头一间废弃煤棚里,岑晚月摘下眼镜,拉开皮包内衬,取出一盘微型录音带。磁带外壳磨损严重,标签写着“收音机试音”。
她吹了口气,把带子放进贴身口袋,然后从后窗翻出院子,绕到李承恩蹲守的老槐树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