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，周大龙还坐在屋里，没开灯。他一下下按着打火机，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脸上。手里攥着那张画了黑圈的纸，指节都泛白了。外头飘来饭菜香，谁家炖肉，谁家炒菜，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。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来回转：得找个人问问。
不是问邻居，也不是问街坊，是去找那个能说了算的人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扔进墙角的铁皮炉子里。火没点，纸团就那么静静躺在灰烬里。
他走到镜子前，抹了把脸，又用湿毛巾擦了脖子。然后换衣服——穿上最体面的那件白衬衫，领子烫得平平整整，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又梳头，梳了三遍，一根头发都不乱。皮鞋也擦亮了，鞋尖闪着光。他想让自己看起来还是从前那个周大龙，四合院东厢房说一不二的角色，居委会主任的亲侄子，没人敢惹的存在。
可镜子里的人眼神躲闪，嘴角僵硬，笑不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。孩子回家吃饭了，老人坐在门口摇扇子乘凉。他低着头走，贴着墙根。路过水房时，听见里面两个女人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他听得清清楚楚：“听说了吗？周大龙昨儿去医院找陈修鞋，人早被警察问过话了。”“可不是嘛，账本都交上去了，哪还能赖？”他脚步一顿，没抬头，加快了步子。
居委会办公楼在院子西头，一间红砖平房，门口挂着块木牌，漆掉了半边。走廊尽头是主任办公室，门关着，里面有灯光。
他在门外站了三分钟。
手心全是汗。他用袖口擦了擦，又整理了一下领子，敲门。
“谁？”里面问。
“叔……我，大龙。”他声音有点哑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屋子不大，一张旧桌子，一把藤椅，墙上贴着通知，玻璃板下压着考勤表。主任正在看文件，戴着眼镜，皱着眉。听到动静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又低头继续看。
周大龙站在门口，不敢坐。
“有事？”主任终于开口，语气很平淡。
“叔……我来，是想跟您说件事。”他往前挪了半步，声音变软了。
主任摘下眼镜，放在桌上，看着他：“说吧。”
周大龙咽了口唾沫。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。以前他靠着这层关系横着走，现在这层关系成了他唯一的指望。他不能再装狠，不能提“我是为您办事”，也不能说“他们瞎闹”。他必须低头，必须认错，哪怕只是一部分。
“叔，我……我糊涂了。”他声音发抖，“收了几户人家的钱，说是卫生费、管理费，其实……其实不该收。”
主任不动，也没接话。
“我没干别的，真没干别的！”他赶紧解释，“就是顺嘴说了一句，让他们意思一下。我没逼他们，也没动手动脚！可现在派出所找上门了，要我去录口供。街坊们都在背后说我仗势欺人，败坏您的名声……”
他说着，眼圈红了，不是装的。他是真觉得委屈，也是真怕了。以前不怕被人骂，骂多了反而得意，说明他有分量。可现在不一样，那些骂声带着幸灾乐祸，像是在说“报应来了”。他走在院里，连小孩见了他都躲着跑。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他往前一步，几乎要跪下去，“从今往后，我一分钱不收，一句话不多说。摊位费、电费、水费，我一律不管。您让我扫院子，我就扫；让我贴通知，我就贴。只求您……拉我一把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喉咙发紧：“别让我去派出所。我不怕问话，可我怕丢您的人。您是我亲叔，我在外头塌了台，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。我宁可在家躺着，也不愿您被人指着说‘你侄子进了局子’。”
他说完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腰弯到底，额头快碰到膝盖。
屋里很静，只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。
主任没说话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。院子里没人，路灯昏黄，树影在地上晃。他关上窗，转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早就凉了，他一口喝完，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你这事，影响太坏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周大龙心一沉。
“街道刚发了文件。”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周大龙接过，手微微抖。标题是《关于严禁基层干部亲属干预社区事务的通知》，落款是街道办，日期是三天前。下面写着几条：“不得以任何形式收取群众费用”“不得利用职务影响谋取私利”“一经查实，严肃处理，连带追究相关人员责任”。
他看完，手垂了下去。
“我不是干部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可你是干部亲属。”主任盯着他，“而且是直系。你出事，别人第一个怀疑的是我。你说你怕丢我脸，那你之前收钱的时候，想过这个吗？”
周大龙说不出话。
“你还记得上个月老刘家儿子工作的事？”主任突然问。
周大龙一愣：“记得……我提了一嘴。”
“你提了一嘴，街道人事科就有人问我，是不是我在背后打招呼。”主任冷笑一声，“我跟你爸是亲兄弟，我不能不管你，可我也得为自己想想。我现在这个位置，是一步步熬出来的。我不想因为你，毁了我几十年的努力。”
周大龙脸色发白。
“我知道您难处。”他声音更低，“可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。我不求您替我说话，不求您压案子，我就求您……别不管我。等风头过了，我自个儿搬出去，换个地方住，再也不给您添麻烦。”
主任沉默了很久。
他重新坐下，点了根烟。火柴划燃的声音特别响。他吸了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眼神有些模糊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。”他忽然说。
周大龙一怔。
“你小时候多老实。”主任望着窗外，“六岁那年偷摘王家葡萄，被抓住了，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。回来找我，我给你颗糖，你说‘吃了就不怕了’。那时候你信我，我也护你。可你现在……你做的那些事，我听都懒得听。”
周大龙低下头。
“我不是替你辩解。”主任慢慢说，“可你是我侄子。你妈走得早，你爸瘫在床上三年，最后还是我送的终。你喊我一声叔，我不能看着你往沟里跳。”
他掐灭烟头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但现在不行。”他说，“风头太紧。李承恩那份材料交得干净利落，时间、地点、金额都有，还有录音。派出所不是瞎子，街道也不是聋子。我要是这时候出面，别人第一个就说‘官官相护’。到时候不光救不了你，连我也得搭进去。”
周大龙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希望：“那……等风头过了？”
主任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：“你先回去。该配合的配合，该说的说。别抵赖，也别乱咬人。家里那本账本，烧了也好，藏了也罢，反正别留着。以后少出门，少说话，安分点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：“去吧。”
周大龙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叔……”他声音几乎哽住，“您真不帮我跟派出所说句话？就一句，说我是初犯，说我会改？”
主任背对着他，没回头：“我现在说任何话，都是害你。”
周大龙终于明白，这话的意思是：帮不了。
他慢慢退出去，手扶着门框，指尖冰凉。
主任没关门，就让他站在走廊里。几秒后，屋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他转身，沿着走廊往回走。脚步比来时慢得多，肩膀塌下去，背也佝偻了。经过楼梯口时，看见墙上贴着那张新通知，标题加粗加黑：“欢迎广大群众监督举报社区违规行为”。下面印着举报电话和信箱地址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，纸页翘起一角。
他低头继续走，穿过院子。几个孩子在路灯下跳皮筋，笑声清脆。他走过时，一个女孩停下来，仰头看他：“周叔叔，你不回家吃饭吗？”
他勉强笑了笑：“回，这就回。”
可没人信他。
他回到东厢房，掏出钥匙开门。屋里黑着，他没开灯，径直走到桌前，摸出铁皮饼干盒。打开，拿出账本。手指翻到那几条记录，盯着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