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合上,放回去,盖上盖子。
他坐在床边,脱了皮鞋,又穿上。脱了衬衫,又套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想抽烟,发现烟盒空了。想找人喝酒,可现在谁还敢跟他喝?
他想起李承恩。
那个总是低头哈腰的男人,修个收音机都能赔笑脸。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?是谁给他撑腰?岑晚月?那个戴眼镜的女人?还是背后另有来头?
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只知道,从前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去砸李承恩的摊子,可以叫人堵他在巷口,可以说“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院里待不下去”。可现在,对方不动声色,就把他的命脉掐住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条缝。
李承恩家的窗户亮着灯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人影在里面走动。一会儿弯腰,一会儿直起,像是在收拾东西。那么平静,那么安稳。
他突然觉得恶心。
他放下帘子,转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。最后停下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头发整齐,衬衫笔挺,可眼神涣散,脸色灰败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触感陌生。
这不是周大龙。
从前的周大龙不会求人,不会认错,不会害怕。从前的周大龙走进居委会,主任会笑着招呼“大龙来了”,端茶倒水,问长问短。从前的周大龙走在院里,人人都让路,连王婶那样的八婆都不敢多说一句。
现在呢?
他掏出最后一颗糖,撕开糖纸放进嘴里。甜味还在,可嚼着嚼着,变成一股苦水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他把糖吐进痰盂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他再次出现在居委会办公楼。
这次他没穿白衬衫,换了件普通的蓝布衫,头发也没梳。他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外,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敲了门。
“进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主任正在写材料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叔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昨晚想了一宿。您说得对,我不能连累您。可我一个人扛不住。派出所要是真叫我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主任停下笔,看着他。
“您能不能……至少告诉我,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?”他咬着嘴唇,“我得准备准备。”
主任沉默片刻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过去:“这是街道转来的举报摘要。你自己看。”
周大龙接过,手有点抖。纸上打印着几行字:
举报人:李承恩
被举报人:周大龙
举报事项:1.自2023年8月起,以“卫生管理费”名义向陈XX、刘XX等五户商户收取现金共计75元;2.在公共场合散布谣言,称举报人“行为异常,疑似纵火”,造成不良影响;3.曾威胁举报人“再闹就让你在这院里混不下去”。
证据形式:书面记录、录音资料(已封存备查)
他看完,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动。
“录音……是真的?”他抬头问。
主任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他知道答案了。
他把纸放回桌上,声音干涩: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“如实陈述。”主任说,“收了多少钱,说了什么话,都照实说。别狡辩,也别扯别人。组织上会根据事实处理。”
“可我要是承认了……是不是就得挨处分?”
“可能会通报批评,记入档案。”主任缓缓道,“严重的话,建议单位给予行政处分。但只要你态度好,主动退赃,一般不会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“那……工作呢?”他声音发抖,“厂里会不会开除我?”
“不好说。”主任摇头,“这种事,厂里肯定要开会研究。你要做好最坏打算。”
周大龙站在原地,像被抽了骨头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叔,您能不能……帮我跟厂长通个气?就说我是初犯,说我会改?就一句话,行不行?”
主任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大龙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不是不想帮你。可你现在要的,已经不是‘挡一挡’那么简单了。你要的是彻底翻篇,是要别人当没这回事。可这世道,哪有这种好事?你犯了错,就得认。你指望我一句话摆平,那是把你往更坑里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肩膀:“回家去,写份检查。该退的钱,退回去。该道歉的,登门道个歉。安分几个月,等这事淡了,再说别的。”
周大龙没动。
“去吧。”主任语气缓了些,“你还年轻,路长着呢。”
他转身,慢慢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地上一道道明暗交错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走出楼门,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
晴得刺眼。
他低头,双手插进裤兜,快步往回走。经过小卖部时,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算账。他没打招呼,也没停下。
回到家,他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桌前,拿出纸笔,开始写检查。
第一句是:“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……”
他写了三遍,都不满意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作业。
他把纸揉了,扔进炉子。
他不想写。
可他知道,不写不行。
他重新铺纸,一笔一划写下去。写到“收钱”那段时,手抖得厉害。写到“散布谣言”时,脑子里全是李承恩那张平静的脸。
他写了一个小时,终于写完。
读了一遍,觉得太假。可他知道,这种东西,本来就是假的。真话不能写,写了就是罪证;假话必须写,写了才能活命。
他把检查折好,放进衣兜。
他坐在床边,又掏出那颗糖。糖纸还在,可糖没了。他把空糖纸展开,平铺在桌上,看着那道折痕,像一道伤口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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