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主任独自坐在办公室里。
桌上摊着那份举报摘要,旁边是街道的通知。他一根接一根抽烟,烟灰缸满了也没倒。窗外蝉鸣聒噪,他却觉得安静得可怕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王指导员吗?我是幸福里居委会的老张……对,关于周大龙那事,我想再了解一下进度。”
他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……明白了。我们会配合调查。但他毕竟是我侄子,我这个当叔的,总得问一句——如果他主动退赃、写检查,态度诚恳,组织上会不会酌情考虑?”
他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……好,我明白了。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知道,这关,不好过
阳光斜斜地照进电器城的小账房。窗玻璃上贴着几张泛黄的保修单,墙角堆着几台待修的旧收音机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。林秀芬坐在木桌前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、两份进货单和一叠水电费清单。她摘下眼镜,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,又重新戴上,低头继续核对数字。
她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,蓝色记正常支出,红色圈出疑点。指尖缓缓划过一张手写票据,突然停住。这笔款项来自“北区五金个体户陈德海”,金额八十二元,用途写着“社区协调服务费”。而收款人一栏填的不是公账,而是“李卫东”——周大龙堂弟的名字。
林秀芬眉头微蹙,没有出声。她翻出上月的账本,很快找到一笔相似记录:七十九元,付款人换成“西街杂货刘金柱”,收款人仍是李卫东,用途也一样。再查本月,又有一笔六十三元,付款方是“南门日用百货张永清”。
三笔钱,三个不同商户,时间相隔不到五天,用途一致,收款人相同。她将这三行抄到草稿纸上,用尺子画了一条横线连起来。
她起身走到柜子前,拉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台旧海鸥相机。这是李承恩前几天悄悄交给她的,只说了一句:“万一有用。”她没多问,默默收下。此刻她打开镜头盖,对着那几张票据逐一拍照。快门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每拍完一张,她都挪动纸张,确保字迹完整入镜。拍完后便合上相机,锁进抽屉。
接着,她拿出供销社的统一进货单。电器城每月集体采购一批电风扇与灯泡,费用由各摊主分摊。她逐一对比发现,陈德海、刘金柱、张永清三家均在名单中,他们所交的“协调费”几乎与应摊进货款持平,差额不超过三元。
她用红笔重重圈住这三个名字,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:“过桥走账?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近及远。她立刻合上账本,顺手拿过一份电费单盖在上面,假装正在核算日常开销。等脚步彻底消失,她才重新翻开,抽出原始凭证查看背面。没有签名,也没有审批备注。但她注意到,这几张单据上的公章位置歪斜,不像平时那样规整压角,倒像是事后补盖的。
她将所有材料按顺序放回文件夹,插入铁皮柜最外侧。随后站起身活动手腕,拿起票据本和圆珠笔,走出账房。
外面是电器城的小院,几辆自行车靠墙停放,头顶吊扇嗡嗡转动。李承恩正蹲在中央修理收音机,膝盖上搭着一块油布,手中焊枪冒着淡淡的白烟。他听见动静抬头,见是林秀芬,便放下工具,抹了把汗。
林秀芬走过去,在旁边的石凳坐下,把票据本放在腿上,随手翻了两页,像在核对数字。她一句话没说,左手食指轻轻点了下本子边缘,又点了两下。
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:一下代表“有事”,两下是“重要”,三下才是“紧急”。
李承恩看了她一眼,未言语,继续低头摆弄收音机。但他右手悄然探进裤兜,确认那卷录音带仍在。这是他的习惯,每当察觉异常时总会这么做。
林秀芬翻了几页,忽然开口:“这个月水电分摊有点乱,我得重算一遍。”说着,她将一张电费单轻轻搁在石凳上,压住半张报纸。
李承恩装作去拿报纸,顺手也将那张电费单收入手中。他低头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中间某行——那里有一道细微折痕,是林秀芬用指甲刻意掐出的标记。他不动声色地将单子夹进自己的工具包,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铁桶。
两人谁也没再多言。
片刻后,林秀芬站起身,拍拍裤子:“我回去接着算了。”
李承恩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”
她转身离去。背影挺直,步伐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琐事。
天黑后,李承恩关店骑车返回四合院。他没有直接进门,先在院中绕了一圈。水房无人,煤棚门紧闭,王婶家亮着灯,电视里正播放《杨家将》。他站在门口听了听,屋内安静,没人来过。
推门进屋,反手插上门栓。屋里陈设简单,仅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。他从床底拖出一只小木箱,打开,点燃煤油灯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翻开工具包,取出那张电费单铺在桌上。
灯光照映之下,他看清了林秀芬留下的痕迹——第三行“协调费”一栏,有一道极细的铅笔线,几乎难以察觉,却一路延伸至后方一笔“运输补贴”的涂改处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淡薄,似蘸水笔所书:
“三户汇款与进货款吻合,收款人为周堂弟李卫东,查其账户是否为空壳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良久,然后从衣兜掏出随身小本,在最后一页郑重写下三条:
一、找陈大壮问清这三家商户的真实情况;
二、查李卫东名下账户的开户行及资金流水;
三、准备好录音带07,下次见面让他亲口提及“协调费”。
写毕,合上本子,压在灯下。又从枕头底下取出编号“07”的录音带,摆在桌上,与电费单并列。这盘带子里录的是半个月前周大龙说的话:“你不交管理费也行,以后别想在这院里安稳做生意。”当时他低头修收音机,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按下了录音键。
他将磁带对着光仔细检查,磁条完好无损。
窗外传来猫叫,紧接着是孩子关门的声音。他吹灭灯,躺上床,衣服未脱。双眼睁着,望着屋顶裂缝。上一世他在牢中死去时,脑海中浮现的也是这样一道裂痕,从墙顶蜿蜒至墙角。
那次他证据不足,反被诬陷疯癫胡言。这一回不一样。这一回,他要让周大龙亲口把自己的罪行全都供出来。
他翻了个身,将小本塞进枕头下方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林秀芬坐在账房誊抄新账。她将昨日拍摄过的票据归档,放入标有“七月备用”的牛皮纸袋。她特意检查了印章位置,确认无误。做完这些,她打开抽屉取出海鸥相机,卸下胶卷,装入牛皮纸信封,封口以蜡滴密封。
她将信封锁进抽屉底层,钥匙收回胸前口袋。
中午,她端着饭盒去院里吃饭。路过电器城门口时,看见李承恩正在教一位修车的老汉拆零件,手中拿着扳手。她等老汉离开,才走近几步。
“账理完了。”她说,“该归的都归了。”
李承恩抬头看她:“辛苦你跑一趟。”
“跑了。”她点头,“东西都对上了。”
两人说话平淡自然,如同谈论一笔普通账目。
李承恩低头拧了下螺丝,又问:“有没有漏?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有笔‘运输补贴’改了日期,我看不太对。”
“哦?”他抬眼,“哪一笔?”
“上个月十八号那笔,写着补发前月差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