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居委会办公室,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。李承恩仍站在原地,帆布包挎在肩上,一只手搭在包口,指节微微发紧。他没有离开,也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看着主任一页页翻阅那叠材料,动作缓慢而仔细。
外面有孩子跑过,喊着“抓到了”,笑声和叫嚷声此起彼伏。屋内却异常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时细微的摩擦声。主任的手停在一张手写清单上,上面写着“林秀芬整理”四个字。他用指尖反复摩挲了三遍,眉头越皱越深。
几秒后,李承恩开口,语气平静:“这些钱没进公账。商户以为交了协调费就不用再缴摊位费,结果我们电器城少了二百二十三块。这笔账,迟早要算清楚。”
声音不高,如同日常说话一般,但话音落下,主任抬起了头。
他盯着李承恩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先前那种“年轻人闹点事也正常”的宽容态度,而是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
“打着居委会的名义收钱,却不入公账……”主任低声喃喃,像是自语,“这是拿公家的名头办私事。”
说完,他又低头看向银行流水。用途栏写着“社区服务代收费”,收款人是李卫东。他忽然想起前两天西街的刘金柱问他:“主任,我交了协调费,是不是以后摊位费就免了?”当时他随口回了一句“不算正式缴费”,那人应了一声便走了。
现在想来,对方是真的信了。
这三家交的钱,名义上是“协调”,实际上顶替了摊位费。可钱没进公账,反而进了李卫东的私人账户。说白了,就是借集体之名,行敛财之实。
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不傻,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他抬头,唤了一声:“大龙!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脚步声很快响起,周大龙推门进来。他脸色苍白,头发凌乱,衬衫领子歪斜。进门时看了李承恩一眼,眼神微闪,随即挤出笑容:“叔,您找我?”
主任没看他,只问:“你堂弟李卫东,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三笔钱?”
“没有!”周大龙立刻否认,“我真不知道!要是他跟我说了,我能让他这么干?这不是害我吗?”
主任这才抬起头,直视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每次他收款前后,都去买牡丹烟?”
周大龙一怔。
他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。
张了张嘴,还想装糊涂:“我……我就换了口味,不行啊?”
“你从小抽大前门。”主任声音低了些,却更沉了,“上个月开始,突然全买牡丹,而且都在储蓄所对面那家买的。你当我是瞎的?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周大龙额角渗出汗珠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。
李承恩站在一旁,不动声色,也不插言。他知道,越是沉默,压力就越重。
主任将材料推到桌边,语气冷了下来:“大龙,我管了十几年居委会,最怕的就是‘公权私用’这四个字。你现在让我怎么对外说?说我不管?还是说我包庇?”
他顿了顿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温情:“这事,我不能再护着你了。”
周大龙像被抽去力气,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望着主任,眼神从难以置信转为惊惧,又化作哀求:“叔……您不能这样对我……我是为您办事才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主任挥手打断,“回去写份情况说明,明天交给我。在这之前,电器城那边的事,你别插手。”
这话一出,等于收回了他的权力。
周大龙的脸彻底失了血色。多年来,他仗着主任的关系,在四合院横着走。商户怕他,邻居躲他,连王婶见了都笑着打招呼。可如今,连“电器城的事别插手”这种话都说出口了,说明他在主任心里,已不再是亲人,而是需要被审查的对象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承恩。
眼中满是恨意,几乎要扑上去动手。
可李承恩依旧站着,一手搭在帆布包上,神情平静,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。
周大龙张了张嘴,想骂,想吼,喉咙却像被堵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转身冲出门去,脚步踉跄,差点撞上门框。门“砰”地关上,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
屋里只剩两人。
李承恩未动,也未言语。他知道,最关键的一环,已然落定。
周大龙失势了。
并非因为证据多么确凿,而是因为他失去了主任的信任。没了靠山,他在四合院便什么都不是。商户不会再惧他,人脉关系也将逐渐断裂。此刻,他只能乖乖写说明,等待调查。
主任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,手指仍停留在那张手写清单上。许久,才开口:“你留一份复印件吧。”
“我已经留了。”李承恩从包里抽出一份相同的纸张,放在桌上,“原件我可以随时调取。”
主任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将材料整齐收好,放进抽屉,锁上。然后端起茶杯,吹了口气,喝了一口凉茶。茶味苦涩,他一口饮尽。
李承恩站在原地,看了眼手表:八点五十六分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角,映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那叠材料静静置于其上,宛如一道分界线,隔开了过去与现在。
他没有急于离开,也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知道,有些事不必明说。该明白的人已经明白,该崩溃的人也早已崩溃。
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,叮铃一声,渐行渐远。
屋内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。
主任忽然开口: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?”
“就从他第一次收协调费开始。”李承恩答,“有人交了钱,却没入账,我不可能不管。”
“你不像是冲动的人。”主任看着他,“你是早就在等这一天?”
李承恩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只是说:“我只想把账算清楚。谁对谁错,让事实说话。”
主任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大龙……是我亲侄子。我本想着,他年轻,犯点错,拦住就行。可他……太贪了。”
“他不是贪。”李承恩说,“他是觉得没人敢动他。”
主任抬眼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