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晚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。李承恩坐在柜台后，屋里没开灯。工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，焊枪搁在通风口旁，抹布搭在椅子上。他一动不动，也不说话，仿佛藏进了黑暗里。
门口传来两声轻响。
“还坐着？”岑晚月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笑意，“我走了一半，又回来了。”
她不等回应便走了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饭盒，外头裹着棉布，热气从缝隙间悄然溢出。她划了根火柴，点燃角落里的煤油灯。昏黄的光晕慢慢铺开，映出她挺直的背影，还有笑时耳垂上那颗微微跳动的小痣。
李承恩抬眼看了她一眼，没问她为何回来。
“今天你该休息。”她一边说，一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，掀开盖子。香气顿时弥漫开来，是葱花蛋汤的味道。里面盛着两碗汤，两个刚烙好的葱花饼，金黄酥脆，边缘还泛着细小的气泡。
“不是庆祝。”她摆好碗筷，语气自然，“是补觉前吃点东西。你晚饭没吃吧？”
李承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节上有黑印，指甲缝里嵌着灰。他没动。
岑晚月夹起一块饼，塞进他手里。“烫，小心点。”她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，轻轻呼出一口气，“巷口王家老太太今天下午带了好几个姐妹来修收音机，都说你手艺好，还不多要钱。她们排着队夸你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高兴吗？”
“没什么好高兴的。”他咬了一口饼，慢慢嚼着，“机器能修好，别人信我，就够了。”
岑晚月望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？”
李承恩抬眼。
“你蹲在巷口修一台老式收音机，焊枪烫到手指，起了水泡。我路过，说帮你，你摇头，说‘姑娘家别碰这些脏东西’。”她模仿他的样子，板着脸，压低声音，“你还记得你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”
李承恩嘴角微动。
“现在呢？”她放下碗，把手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。她的手温热，指尖有薄茧，“敢让我碰了吗？”
他顿了一下。
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力道不大，却很稳。他低声说：“现在不怕了。我怕的是你哪天不来了。”
岑晚月没说话，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上去，两只手包住他的，像是要把他掌心的凉意一点点捂暖。灯光落在她脸上，显出眼角细微的纹路，还有那颗小痣轻轻一颤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没急着吃饭。饼渐渐凉了，汤面上的油凝成一圈圈白痕。
过了一会儿，岑晚月说：“走，出去坐会儿。屋里闷。”
李承恩没反对。他起身，将灯芯调小了些，推门确认锁好，便跟着她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有棵老槐树，粗壮得一人抱不过来。树下铺着一块青石板，旁边放着两个矮石凳，原是他早年修车用的，如今闲置久了，凳面已生出些许苔藓。岑晚月用袖子擦了擦其中一个，示意他坐下。
她挨着他坐下，肩膀轻轻靠在他身上。
风掠过树梢，叶子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狗吠，还有孩子哭闹，很快又被哄住了。墙外的路灯泛着黄光，照不进院子，只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
“以后……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？”岑晚月忽然问。
李承恩沉默片刻，说：“我想把招牌擦干净，让每个来找我的人都觉得值得。”
岑晚月侧头看他，笑了：“就这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她轻轻撞了他一下，“你就没想过别的？比如多请两个人，把店做大？或者换个大点的地方？”
“想过。”他说，“但现在我就想把手里的活干好。今天修不完，明天接着修。只要有人信我，我就一直修下去。”
岑晚月没再追问。她仰头看树，月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，洒在她脸上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我倒不想你多风光。”她声音轻了下来，“我就想每天给你送饭，看你修好一台机器，抬头看我一眼。像今天这样，就够了。”
李承恩转头看她。
她没看他，依旧望着树顶，嘴角微微翘着，仿佛藏着心事，又仿佛什么都没想。
他慢慢抬起手，搂住她的肩膀，动作极轻，生怕惊扰了这一刻。她顺势靠进他怀里，头抵在他肩窝，呼吸平稳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李承恩低声说：“那……以后每天都这样。”
他没说“我爱你”，也没提将来的事，可这句话出口，比什么都重。
岑晚月闭上眼，嘴角缓缓扬起。
风又吹过来，树叶晃得厉害，影子在地上爬行。店里煤油灯的光透不出来，只有月光和风知道他们在这儿。
李承恩的手一直搂着她，另一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。指尖触到一卷硬物——那盘录音带还在。标签上写着“1983.03.12”，是他亲手写的字。他没拿出来，只是用拇指轻轻摸了三下，像是确认它还在。
然后，他轻轻拉过她的手，塞进自己裤兜里。
她的手指碰到磁带外壳，怔了一下，没有抽回。
他也没解释。
她便任由手留在那里，贴着磁带，贴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你兜里总揣这些东西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以后是不是还要藏别的？”
“以前藏账本。”他说，“现在不用了。”
“那藏什么？”
“藏你摸过的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还有，不想丢的东西。”
她笑了，肩膀微微发抖。她抬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有星星落进去。
“你这张嘴，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了？”
“不会说。”他摇头，“想到什么说什么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说什么？”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你别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