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回答,只是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,手仍在他兜里,没动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下,七点了。哪家的收音机正放着评书,《杨家将》说到杨六郎闯关,声音断断续续。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,盖住他们的脚,又爬上石凳。
岑晚月忽然说:“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修录音机,是我刚搬来四合院的时候。那机器太旧,磁头磨平了,别人都说修不了。你拆开看了半天,说‘零件得换,但能找到’。三天后你真找到了一个,是从报废车里拆下的军用件。你装上去,一试,响了。”
李承恩点头:“那台机子你现在还用?”
“用。”她说,“每天晚上听一段,听到杨宗保娶穆桂英,我都拍腿叫好。赵铁柱说我像个老兵油子,我说我乐意。”
李承恩笑了笑。
“那时候你还当我是个来体验生活的知青。”她侧头看他,“你觉得我娇气,怕苦,帮不上忙。”
“是觉得你娇气。”他承认,“但看你抱着收音机听得那么起劲,又觉得你也不全是。”
“那你后来怎么信我了?”
“有一次下雨,你冒雨跑来给我送伞,自己淋得透湿。我把伞给你,你不要,说‘你干活手不能停’。你自己蹲在屋檐下,拿报纸盖着头,等雨停。那天我才知道,你不是装的。”
岑晚月笑出声:“我还记得,你递给我一碗姜汤,烫得很,我说‘谢谢李师傅’,你瞪我一眼,说‘别叫师傅,听着别扭’。”
“是别扭。”他说,“现在听着更别扭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他没答。
她也不逼他,只是靠着,安安静静地靠着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以前总觉得,日子是别人安排的。去哪儿,做什么,见什么人,都有人在背后写好了。可自从跟你一起修电器,我才觉得,原来我能决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今天做两个饼,送来给你吃,也是我自己想做的。”
李承恩捏了捏她肩膀:“你早就不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她反问,“你重生回来,是不是也想改掉所有错的事?”
他沉默片刻,说:“我不想改命。我想把本来该是我的,一件件拿回来。不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证明——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。”
“你从来都不是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你只是太习惯一个人扛了。”
他没反驳。
夜更深了,评书播完了,收音机开始放音乐,一首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,旋律轻快,飘在院子里。
岑晚月跟着哼了两句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李承恩听着,忽然说:“明年春天,我想把院子收拾一下。东边那堵墙塌了半截,一直没修。我想砌起来,再种点菜。你爱吃韭菜饺子,我可以种一垄韭菜。”
“你还会种菜?”她笑。
“小时候种过。”他说,“在乡下,自己搭棚,浇水、松土、捉虫,一样不落。收成了,炒个鸡蛋,香得很。”
“那我也种。”她说,“我要种点薄荷,泡茶喝。还能驱蚊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种你的,我种我的。中间留条小路,谁也不碍着谁。”
“可我们还是会碰见。”她笑着,“早上浇水,都能打照面。”
“那就打照面。”他说,“一天见八回也不嫌多。”
她笑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音乐放完了,收音机开始报天气,说明天晴,北风二三级,气温回升。随后是一阵滋啦声,那家人关了机。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李承恩低头看她,发现她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像是快睡着了。
“困了?”他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睁眼,“就这样,再坐会儿。”
他没动,继续搂着她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地划破黑夜。树叶仍在晃动,影子在地上爬行,像小虫子缓缓前行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里,他蹲在街边修一台电风扇,风吹得电线啪啪作响。那时他刚被赶出家门,身上只剩一套工具,无处可去。他就在风扇底下坐了一夜,等着天亮。
现在他有了店,有了招牌,有了人信他。
还有个人,愿意在夜里回来,给他送饭,陪他坐着,把手放进他兜里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麻烦,也不知道周大龙那边还会不会有事。但他知道,只要她在,他就不是一个人。
“晚月。”他忽然叫她名字。
“嗯?”她睁开眼,迷迷糊糊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谢什么?我又没帮你打赢官司。”
“谢你没走。”他说,“谢你愿意跟我过这种日子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慢慢变软。她抬起手,轻轻抚过他眉角那道疤——那是上辈子被人砸伤留下的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你要赶我都不走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轻轻吻了下她的指尖。
她没躲,只是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,闭上眼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煤油灯的光从店铺窗口透出,在地上画出一道微弱的线,刚好照亮他们脚边的石阶。
李承恩低头,看见她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,和他的一样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