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推开门,院子里还是黑的。他没开灯,也没进屋,就站在门口。脚踩在青砖缝里的裂口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煤灰和湿土的味道。他低头看了眼裤兜,纸条还在,是主任签字的巡查协议。他已经看过一遍,折得整整齐齐。
他没再拿出来看。
他转身走向工具箱,脚步很轻。箱子在屋檐下,盖子半开。焊枪、螺丝刀、测电笔都在原位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每样工具,确认都能用。然后看到那卷胶布——昨天封窗用的,剩了一小圈,边都毛了。他拿起来,扔进旁边的铁皮桶。
桶底有废铁和旧电线头,都是修电器拆下来的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翻出一块铜片。是个烧坏的变压器芯,指甲盖大小,黑乎乎的。他知道这东西值钱。以前厂里有人偷偷拿出去卖,现在倒爷收得更狠,一块能换一包烟。
他捏了一下,又放回去了。
站起来时,他看了一眼隔壁的煤棚。那里埋着铁盒,里面有磁带。他知道盒子安全,也觉得昨晚不会再出事。可他又想起主任说的话:“你将来必成大事。”
这话不是夸奖。
是提醒。
他往院子角落走,脚步慢了。天还没亮,云压得很低,东边刚有点发白。他靠着墙站住,看着自己店铺的铁皮门。这扇门是他亲手焊的,四角加了角铁,换了新锁,里面还加了横杠。结实,关得严实,风吹也不晃。
像只不说话的野兽。
可再结实,也只是扇门。护得住一时,护不住一辈子。一个店修得再好,也只是修家电的。别人叫他“李师傅”,是因为手艺稳,不是因为他有地位。真遇到事,还得看人脸色,等批条子。
他想起昨晚在居委会说的话:“这儿要是乱了,谁也逃不掉。”
当时说这话,是为了巷子,也是为自己铺路。现在想想,还有下半句没说出口:一个人站得再稳,不如整个行业认你这个规矩。
他掏出铅笔,在墙上画了道线,齐腰高。然后往上画了几条短横,像是货架。右边画了个方框,写了个“价”字。又擦掉,改成“收”。
他在脑子里搭摊位。
不是现在的维修铺,是更大的地方。能放下冰箱、电视、洗衣机,甚至空调。不用一家一家上门修,而是让人来找他买。价格公开,配件统一,售后有人管。别人来不是求他帮忙,是花钱请他干活。
他盯着这些涂鸦看了很久。
然后用袖子把墙上的痕迹擦掉了。
他知道现在想这些太早。个体户想做大,难处不在手艺,也不在货,而在身份。上面不点头,连个大点的门面都租不到。但他也知道,机会不是等来的。周大龙倒了,主任低头了,街坊开始信他了——这些都不是小事。攒在一起,就是一股势头。
抓住了,就能借力;抓不住,转眼就没了。
他回到屋里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个铁盒,上了锁。他没开,只是用手按了按盖子。凉的,稳的。他知道磁带和账本都在。可这些东西只能保命,不能让他站起来。真想走出这条巷子,靠的不是揭短,是做出成绩。
他坐到桌前,打开台灯。
灯光昏黄,照着一块旧木板。这是他平时画电路图用的垫板,边角磨光滑了。他从抽屉拿出一张废纸,是包零件剩下的牛皮纸,背面空白。他用铅笔画了条竖线,分成左右两边。
左边写下三个字:家电维修。
下面列了几项:电视机、收音机、电风扇、洗衣机、冰箱压缩机。
右边空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写下两个字:倒卖。
笔尖顿了顿,划掉,改成:代购。
再划掉,最后留下:批发。
他看着这两个字,慢慢吸了口气。
他知道现在市面上最缺的是什么。不是工人,是货。国营商店进货慢,一台彩电从出厂到上柜,至少三个月。而倒爷们跑得快,一趟来回就把上海的新款带到北京胡同卖。他们赚差价,也赚信息差。
但倒爷也有弱点——不懂行。收来的机器看着新,里面坏了也不知道;谈价靠胆大,不怕被骗,但常被坑。如果有人能验货,又能压成本,还能知道哪种电器紧俏,那这生意就不只是搬货,是掌控链条。
他想到陈大壮那样的人。嘴上说合作,其实心里清楚,谁有货谁说了算。可要是有一天,他自己也能调货呢?不靠关系,靠渠道。比如认识厂里的技术员,知道哪批货要出厂;或者跟运输队的人熟,提前截下一车紧缺件。
他拿起铅笔,在“批发”下面画了三条线:
一条写“货源”。
一条写“价格差”。
一条写“跨区流通”。
旁边打了个问号:我能做什么?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答案很快出来了:我能看得准。
别人看不出的故障,他一眼就能判断;别人不敢接的活,他敢动手修。这不是运气,是经验,是记得清楚。他重生回来,知道哪些牌子耐用,哪些型号容易坏,哪年政策会松,哪类电器会脱销。这些信息现在没人当回事,可放进市场里,就是钱。
他突然明白,自己掌握的不只是手艺,是预判力。
这才是可以放大的本钱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个圈,把“家电维修”和“批发”都圈进去。然后在圈外写了三个字:服务网。
意思渐渐清楚了——
不只是修一台机器,而是建一个体系:有人收旧换新,有人翻新检测,有人定价销售,有人负责售后。所有环节他来定标准。哪怕最便宜的收音机,也要贴上“李记检修”的标签。
以后人们不说“我去买台新电视”,而是说“我去李承恩那儿订一台”。
不是因为他便宜,是因为他靠谱。
他盯着这张草图看了很久。
然后吹灭台灯。
屋里黑了,窗外透进一点光。他坐着不动,听院子里的声音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,接着是谁家开了水龙头,哗啦啦响了一会儿。巷口的老张应该快起床了,准备拉煤车出门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屋门。
晨风扑面,很凉。
他没有去拿工具,也没检查门锁。而是走向角落的旧自行车。车子靠在墙边,轮子有点瘪,链条松了一截。他弯腰摸了摸胎压,又拧了拧脚踏轴。然后从屋里拿出打气筒,给两个轮子都打了气。链条没马上修,只用抹布擦了擦锈。
这车很久没骑远路了。
以前跑郊区找零件、送修好的电器全靠它。后来怕被人盯上,出门少了,车也闲下来了。现在看,还能用。换个链节,加点油,就能跑几十里。
他扶着车把站着,望着东边。
天快亮了,云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淡淡的灰白。他知道,有些事,光修好门锁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