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提建议也不够。
他还得动。
但不能乱动。
他需要一个方向,一个切入点。不能太显眼,也不能太慢。最好是那种不起眼、但能滚雪球的事。比如帮人代买一台紧俏的双卡录音机,收点辛苦费;或者替街坊从外地带回一台便宜的电熨斗,挣个差价。
只要做成一单,就有第二单。
只要有人信你一次,就会信第二次。
他想起主任昨晚说的话:“你这不是多事,你是真的懂。”
那话听着是认错,其实是服气。一个人一旦服气,就会愿意听你说话,甚至让你插手原来不属于你的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节粗,指甲剪得干净,食指第二节有茧,是前世握锄头留下的。这一世,变成了拧螺丝、焊线路、测电压的手。可它还能干更多。
他扶着自行车,没再动。
也不是等谁,也不是等信号。只是觉得,这一晚想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想通了就得做,不然念头一冷,劲就没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
东方已经泛白,屋檐下的麻雀开始扑腾翅膀。巷子里陆续传来开门声、倒痰盂的声音、小孩哭闹的声音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把手从车把上挪开,拍了拍裤子。
然后转身回屋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。蓝塑料皮封面,边角磨损,是他记维修单用的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撕下一张空白纸。又从笔筒里挑了支写得顺的铅笔。
站在桌前,他写下几个字:
第一批可操作项目
第一条:打听谁想买彩电,是否愿意加价预订。
第二条:联系郊区电子厂退休工,问是否有渠道拿到次品机翻新。
第三条:查本月各地展销会信息,看能否以“学习交流”名义申请外出证明。
写完三条,他停下笔。
没继续写,也没划掉。他就这么看着那三行字,像在确认能不能做成。
他知道,这三件事都不违法,也不张扬。办成了没人注意,办砸了也不伤筋骨。可要是其中任何一件有了回应,就能推动下一步。
他把纸折好,塞进裤兜。
然后走到工具箱前,这次没打开,只是把箱子往墙根推了推,让出门口的位置。他知道今天不会有人来修电器,他也不会待在店里。他要去走动,去听,去问,去试。
他最后看了眼院子。
煤棚安静,铁盒埋得好好的。房门锁着,窗户关着。一切都稳。
可他知道,从今晚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转身走出院门,反手拉上铁皮门。锁扣落下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巷子还清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轻轻回荡。他走得不急也不慢,朝巷口走去。路过居委会门口时,他看了一眼。窗户黑着,主任应该还在睡。
他没停下。
一直走到大路口,才站住。
太阳还没出,但天已经亮了。路边早点摊开始支锅,油条在锅里翻腾,香味飘出来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人越来越多。
然后他掏出兜里的纸条,展开看了一眼。
是主任签的巡查协议。名字、日期、职责、报酬,都写清楚了。他看完,折好放回去。
这纸有用,但他知道不能靠它吃饭。
真正能让他站起来的,是另一张纸——那张写着“第一批可操作项目”的纸。它现在在他左边裤兜里,贴着大腿外侧,走路时轻轻摩擦皮肤。
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。
确定还在。
然后他转身,朝公交站走去。
今天第一班车七点十分到。他记得,往西直门方向的375路,能到展览馆。上周听说有个小型家电展销会,外地厂家来推销新产品。他没票进不去,但可以在外面转转,看看人流,听听消息,认认人。
他站在站牌下,等车来。
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尘土味。他没躲,就那么站着。
车来了,他从前门上车,投了两分硬币。
司机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他回了个眼神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子启动,缓缓驶出街区。
他望着窗外,楼房一排排往后退。天完全亮了,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他手上。那只手还沾着昨晚焊铁架时的灰,指甲缝有点黑。
他没擦。
车子经过一座桥,桥下河水闪着光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河滩捡石子,说好看的能换糖吃。那时他不懂,为什么别人不要的东西,换个地方就能变成钱。
现在他懂了。
差别不在东西,而在眼光。
而他,正好有。
车子拐弯,驶入主干道。前面车多起来,喇叭声不断。他依旧坐着,没动。
但心里已经定了。
这一趟,不只是去打听消息。
是去看路。
看他自己能不能,走出一条别人没走过的道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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