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从公交站回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他没去店铺,也没进院门,而是站在门口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早点摊的油味和煤炉子的烟气。他摸了摸左边裤兜,那张写着“第一批可操作项目”的纸条还在,折得整整齐齐,边角有点毛了。
他推门进屋,屋里还黑着。台灯没开,窗纸透进一点光。桌上那块旧木板还在,旁边多了半杯凉茶,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片,上面是岑晚月的字:我来了,等你回来。
他没出声,把工具箱放在墙根,坐到桌前。手指在木板边缘敲了一下,然后抽出抽屉,拿出铅笔和那个蓝皮小本子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撕下一张空白纸,铺在桌面上。
门外有脚步声,轻,但节奏稳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岑晚月探进头来。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绿军装,腰杆挺直,左耳垂的小痣随着抬头的动作轻轻一跳。她看了眼桌上的纸,又看了眼李承恩的手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她走进来,顺手把门关上,没锁。屋里光线暗,她也没开灯,就在对面坐下。桌上有两个茶杯,她端起其中一个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她皱了下眉,放下杯子。
“展销会那边怎么样?”
“没进去。”他说,“在外头转了一圈,人多,都是打听价格的。有个上海来的厂代表,在门口发传单,说他们新款双卡录音机三个月内要进京。”
岑晚月点点头:“那就是紧俏货。”
“是。”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框,写上“录音机”三个字,又在下面标了个“+”。
“你这三条路子,都不错。”她身子往前倾了点,“打听预订,能试水;联系退休工,能控成本;查展销会,能抓信息。可还是碎。”
他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“太散。”她说,“每一件都能做,但拼不成一块板。你想搭台子,现在只是捡了几块砖。”
他没反驳,手指摩挲着铅笔尖。
“你怕的是什么?”她问。
他顿了顿:“不是怕。是知道难在哪。个体户想做大,第一关不是货,是身份。没人信你,批条子都拿不到。第二关是钱,第三关是人。现在三样都没有。”
“可你有一样别人没有的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信任。”她说,“街坊信你。不是因为你修得好,是因为你做事稳。上次王婶家收音机坏了,你上门修,不要钱,只说‘先用着,坏了再找我’。后来她儿子结婚,专门请你去调试彩电。这种事,传开了,就是招牌。”
他听着,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缺的不是想法,是把零散的事串起来。”她说,“比如,有人想买彩电,你让他加价预订,这没错。可你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?”
“怎么走?”
“你告诉他,他家那台旧黑白电视,可以折价换新。”她说,“你收回来,修好,卖给别人。一台机器,两头赚钱。而且,你还占住了‘换新’这个名头。”
他手指动了动。
“这不是代购,是服务。”她说,“人家不光是买电器,是解决‘旧的怎么处理、新的怎么买’的问题。你把这两个连在一起,就成了事。”
他低头,在纸上画了条线,从“旧机回收”连到“折价换新”,再连到“销售新机”。然后在旁边写了个“检”字。
“所有翻新的,必须经我手检测。”他说,“贴标,保三个月。要是坏了,算我的。”
“对。”她笑了,“你技术硬,这是你的根。别人翻新是糊弄,你是真修。只要做出几单,口碑就起来了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画。在“销售”下面分出两条支路:一条是“本地换新”,一条是“外销翻新机”。又在“外销”旁边写了个“跨区”。
“要是能打通几个城郊点呢?”他说,“比如通县、大兴,那边工人多,工资高,但买不到新电器。咱们把翻新机送过去,价格比城里低,质量比倒爷的好。”
“那就不是修家电的了。”她说,“是做流通的。”
他停笔,看着这张图。
纸上已经有模有样:左边是维修和回收,中间是检测和翻新,右边是本地销售和跨区分销。顶端写了两个字:“服务网”。
“这盘事,能滚起来。”她说,“一开始小,慢慢就能带出人、带出钱、带出关系。等哪天政策松了,你手里有客户、有渠道、有信誉,申请个公司名头,谁拦得住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风险呢?”他问。
“最大风险是货源。”她说,“国营商店不给你供货,厂里不认你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厂里也不是铁板一块?技术员、仓库工、运输队,都有人想搞点外快。只要你能验货,能给现钱,他们愿意偷偷放一批次品机出来。这种机子便宜,毛病清楚,正好拿来翻新。”
他想起陈大壮说过的话:“厂里报废的,九成新,就差一个电容。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你现在一个人干,累,也容易被人盯。要是拉个人进来呢?不是雇工,是合伙。信得过,又能挡点事。”
他看她。
“我。”她说,“明面是知青,住四合院,没人怀疑。我去跑厂子,去谈运输,去跟街坊聊换新。你在后头把技术关。外人看来,是你媳妇帮你张罗生意。”
他没动。
“我不是非要掺和。”她说,“我是说,这条路,一个人走太窄。两个人,能撑开。”
他低头,看着纸上那个“服务网”。笔迹潦草,但脉络清楚。从一台旧收音机开始,到一个能跨区走货的网,中间每一环都踩在他的手艺上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砸了,怕赔了,怕被人告。”
“砸了重来,赔了再挣,告了就辩。”她说,“我又不是第一天听评书。主角哪有一帆风顺的?可只要方向对,走一步,就离终点近一步。”
他抬头,看着她。
她坐着,背挺直,眼睛亮,嘴角含笑,左耳的小痣随着笑意微微一颤。不像在说生意,像在说一条早就想好的路。
“你早想过了?”他问。
“这几天一直在想。”她说,“你修家电,不只是为了修。你是在攒东西——攒人情,攒名声,攒本事。现在该用了。不是藏着掖着,是把它变成一条道,让别人也能跟着走。”
他没接话,手指在纸上点了点,从“回收”一路划到“分销”。
“你担心政策?”她猜到了。
“嗯。”
“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她说,“现在不让个体户搞批发,可没说不让搞‘技术服务’。你注册个‘家电维护服务部’,收旧换新是附带服务,翻新是技术修复,跨区是支援郊区建设。哪一条都能找到说法。只要不碰国营主渠道,不上头盯着,就能活。”
他缓缓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她掏出自己那个旧收音机,放在桌上,“你看这个。外壳旧,但机芯好。我天天听,越听越觉得,它不该只是听个响。它可以是个入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咱们可以在收音机里,夹一张小卡片。”她说,“写上:‘本机经专业检修,性能达标,保修三个月。查询编号:XXXX。’以后每台翻新机都这样。让人知道,这不是随便修的,是‘李记’出来的。”
他看着那台收音机,忽然伸手打开开关。滋啦一声,传出一段评书:“……这一刀下去,血光四溅——好家伙,原来是切西瓜!”
两人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