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李承恩就醒了。他立刻坐起身，脚刚踩到地面，一股寒意便从脚底窜上来。屋里还黑着，炉火早已熄灭，窗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蓝皮本子，翻到空白页，看了看昨天记下的四件事：“扩业计划启动”“明天去老张家试点”“写完检测标准初稿”“后天去西直门找厂家”。字迹已经干了，略显模糊。
他合上本子，塞进衣服口袋，开始穿衣。洗漱水是昨夜留下的，冰凉刺骨，他端起就往脸上泼。擦脸时，听见外面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。他知道是王婶在打扫院子，但没空打招呼。
推开门，冷风扑面而来。院子里没人，只有东边传来持续的扫地声。他走向煤棚，门虚掩着，里面亮着灯。岑晚月已经到了，正坐在小桌前看一张纸。桌上摆着个搪瓷缸，热气袅袅升起。
“你来得真早。”她没抬头。
“睡不着，”他说，“心里事多。”
她把那张纸递过去：“这是昨晚整理的电话记录。三家厂回话了，愿意谈。但他们问我们有没有营业执照，能不能开发票。”
李承恩接过纸，默默看了一遍，没说话。他撕开烟盒，抽出半截铅笔，在边上写下三个名字：红星电子厂、北郊无线电二厂、天津渤海电器公司。
“红星那个姓刘的技术员，我在西直门见过，”他说，“人实在，说话也直接。先找他试试。”
岑晚月点头：“我问过街道办，公用电话亭早上八点到九点没人用，我可以去打。”
“你去打电话，”他说，“就说我们是‘家电技术服务队’，正在筹建维修中心，要批量采购翻新零件。别说倒卖，也别提个体户。”
“明白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要是他们问定金呢？”
“说三天内能付一成。”李承恩掏出蓝皮本，翻到背面，“我算过了，老张家这单做成，彩电差价赚六十，旧机回收翻新再卖，一台能挣一百二。第一周做三户，就有三百多流动资金。”
岑晚月看着他：“这些数字你都记得？”
“不是记得，”他说，“是昨晚躺在床上一遍遍想的。这事不能错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，把茶缸推到他面前。茶很浓，颜色深褐，浮着几片茶叶。
他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，但也清醒了。放下杯子，走到墙角拎起工具包，打开检查：焊枪、钳子、万用表、电线、两块备用显像管。东西不多，但都是必需的。
“我去铺面，”他说，“铁柱说昨天看了房子，屋顶漏水。”
“我打完电话就过去。”岑晚月站起身，将纸折好放进衣袋，“秀芬也说今天来帮忙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煤棚。天色渐亮，院子里有了动静。隔壁孩子喊妈，锅盖响动，油星溅出声响。他们没回头，径直朝门口走去。
铺面是李承恩三天前租下的，十二平米，原先是卖烧饼的摊位，后来空置了。门是木板拼的，锁眼生锈，他捣鼓半天才用钥匙打开。一进门就是一股霉味，地上积着灰，墙角堆着破筐和碎砖。
赵铁柱已经在了，蹲在门口抽烟。见他们来了，立刻掐掉烟站起来。
“哥，来了。”他抹了把脸，“这屋子不行，顶上漏雨，墙上裂缝都能塞进手指。”
李承恩应了一声，走进去抬头看。果然，木梁断裂，屋顶塌了一块，能看见天光。他掏出铅笔，在墙上画了个圈，又走到侧面用手拍墙，石灰簌簌掉落。
“得重砌，”他说，“但现在先防雨。塑料布够吗？”
岑晚月从包里拿出几卷厚塑料布：“够两层。街道办老张给的，说是仓库剩下的。”
“行。”李承恩把塑料布摊开量了量，“铁柱，你跟我上房顶，先把破口盖住。晚月，你留下画平面图，我要知道电线怎么走。”
赵铁柱应声扛起梯子靠在墙上。梯子老旧，踩上去吱呀作响，但他动作利落，三两下就爬了上去。李承恩紧随其后，两人展开塑料布，用旧砖压住四角。
风大，塑料布被吹得鼓起来，他们用铁丝穿过边缘，钉在木梁上。李承恩蹲在屋顶，一手抓横梁，一手拧铁丝，手掌被勒得通红。下面岑晚月静静看着，没说话，只把屋顶的问题记了下来。
处理完这一段，两人下来。李承恩脱了棉袄，卷起袖子，开始清理地面。赵铁柱也动手，把碎砖分类，能用的留下，烂的往外运。岑晚月用粉笔在地上标注位置：柜台、工作台、零件架。一边比划一边说：“这边放检测区，那边等客户……电源从这儿走。”
林秀芬来的时候，他们正忙得满头大汗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，扣子扣到领口，手里拎着布包，进门先环顾一圈。
“地方不大，但位置好。”她说，“街口第一家，路人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“秀芬来了。”李承恩擦了擦汗，“账本带了吗？”
她打开布包，取出硬壳笔记本和算盘。“带来了。我还做了预算表，按你说的列了支出：材料费、人工费、水电押金、工具添置……要不要加别的？”
李承恩翻了翻，字迹工整，条目清晰。他指着一条：“人工先算三人。我和铁柱不拿钱，你和晚月每月十五块，等有钱了再补。”
林秀芬点头：“行。但我建议写个用工说明，免得有人说闲话。个体户雇人，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你来写，简单就行：招维修助手，日薪一元五角，包一顿午饭，试用三天。会看电路图、会焊零件的优先。”
林秀芬当场写好，念了一遍，递给岑晚月看。岑晚月说：“再加一句：需本人到场登记，不接受代报。”
“对。”林秀芬补上，“防有人冒名顶替。”
赵铁柱听着，忽然说：“登记表我来守。谁来报名，我都看着。”
“行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你去菜市场门口支个小桌，放纸和笔。来人自己写名字、年龄、住址、技术特长。不收钱，也不许诺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铁柱拍拍胸脯，“我盯着。”
林秀芬把五份《岗位说明》叠好，给岑晚月两份，自己留一份，另两份让赵铁柱贴到澡堂和修车摊。她说：“我下午还得去街道会计组开会，晚上回来再算今天的开销。”
“辛苦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中午饭我请，在门口老孙家吃炸酱面。”
“那你得早点去，不然排不上队。”林秀芬笑了笑，收起本子走了。
铺面继续施工。李承恩和赵铁柱拆下门窗，该换的换，该修的修。他自己锯木条，准备做新门框。岑晚月骑车跑了两趟，带回电线、灯头、钳子、保险丝。
中午他们在老孙家吃面。五个人挤一张桌子，吃得满头是汗。赵铁柱吃了三碗，撑得直打嗝。李承恩吃得少，但喝完了汤，连葱花都捞干净。
吃完回去，岑晚月去打电话。李承恩坐在门槛上等。赵铁柱在屋后堆砖头，林秀芬坐在小马扎上算账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