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照,屋檐下还残留着夜的微凉,铺子里的灯依旧亮着。李承恩推开门,木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没有停留,径直走向维修区,蹲下身,伸手探向工具柜底层的边沿。手指滑过木板,触感平顺,不刮手。他皱了皱眉,又往里伸了半寸,用手肘抵住柜体前侧,试着弯腰去够更深处。
“还是太深。”他低声说。
岑晚月悄无声息地跟进来,帆布包搭在肩上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没说话,站在接待台旁,目光扫过地上那条从门口直通维修区的石灰线——笔直、清晰。她低头看向登记本,镇纸压着第一页,纸角微微翘起。
李承恩站起身,从口袋掏出铅笔,在蓝皮本上画了个示意图,标出十五公分的位置。片刻后,他又用拇指擦去,改成十二公分。合上本子,插回衣兜,转身去搬柜子。木料沉重,他咬牙发力,单膝微曲,用力抬起。柜子挪开三寸。他蹲下用卷尺测量距离,再缓缓前推,直到柜子前板与石灰线对齐。
“这样行了。”他说。
岑晚月走过去,翻开登记本,四角平整,唯有右下角略有些拱起。她从包里取出一块旧绒布,深灰色,边缘已磨出毛边——那是她以前包收音机用的。她撕下一小块,折成三角形,垫进翘起的纸角下,轻轻按实。再翻动本子,笔尖划过,不再卡顿。
“这下写第一行字不会卡笔了。”她说。
李承恩看了一眼,未应声,转身走向展示区。两台翻新好的收音机摆在架子上,外壳擦拭得光亮,旋钮转动顺畅。他俯身检查电源线接口,拧紧螺丝,拨动调频杆,倾听是否有杂音。一切正常。
他站直身体,走向配电角落。槽口被一段旧木条封住,钉子钉得牢固。他蹲下,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圈,确认无裸露电线,才缓缓起身。
岑晚月站在招牌底板前。墨绿色漆面已经干透,七个大字尚未上红。“四合院电器服务点”几个字是赵铁柱用粉笔勾出的轮廓,笔画整齐,边缘稍显毛糙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瓶红漆,蘸了刷子,顺着笔画慢慢涂抹。漆未干,颜色鲜红,宛如刚割破的伤口渗出的血。
“墨绿配红字,才压得住气场。”她说。
李承恩走过来,看着红色一点点填满“电”字的竖弯钩。他点头:“像盖了个印。”
她笑了笑,继续描下一个字。
阳光斜斜照入,落在石灰线上,影子清晰,毫无偏移。李承恩走到接待台,拿起登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“服001”空着,“客户姓名”也空着。他用指腹轻蹭纸面,确认不会洇墨。
岑晚月将红漆瓶盖好,放回包里。她站直身子,环顾四周:工具柜归位,机器整齐,接待台就绪,安全守则已贴上墙。第一条写着:“进入工区,必须穿戴整齐,袖口扣紧,长发束起。”
她走过去,轻声念了一遍。
李承恩立于中央,手中拿着蓝皮本。他翻开,逐项核对昨日所列事项。功能分区——完成;油漆涂刷——完成;工具柜调整——完成;培训资料张贴——完成;安全守则上墙——完成。
每一项都在心中确认,无误便默记为“已结”。
最后一项是“开业前最终检查”。他未写细节,只在页脚画了个圈。
他合上本子,插回衣兜。拇指习惯性地摩挲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,一下,又一下。
岑晚月走到他身边,并肩而立,却未言语。两人静静望着这间铺子。地面洁净,墙面平整,所有物件各安其位。石灰线清晰可见,如一张尚未落子的棋盘。
“明天第一个来修的,会是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“可能是收音机。”他说,“天气暖了,许多人把冬天收起来的电器拿出来用,才发现坏了。”
“要是修不好呢?”
“那就拆开看,学到经验,下次就能修好。”
她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
李承恩转身走向维修台,拉开最上面的抽屉。螺丝分类存放,大中小三层,标签分明。他抽出第二个抽屉,镊子、焊锡丝、万用表探针,摆放有序。第三个抽屉是备用零件盒,保险丝、电容、电阻,皆按型号排列。
他关上抽屉,蹲下打开底层柜门。零件箱堆叠整齐,最里面放着几卷胶带和一盒备用灯泡。他伸手进去,摸了摸箱底,确认未受潮。
起身时,他扶了扶腰。连日劳作,肌肉已有酸胀。
岑晚月走过去,将帆布包放在接待台上,取出培训手册副本。她一页页翻阅,遇重点便在页脚折个角。第三页是“故障排查流程”,她折了;第五页是“客户沟通要点”,她也折了;第八页是“紧急断电步骤”,她略一停顿,仍折下一角。
她将手册轻轻置于登记本旁。
李承恩走到展示区,弯腰检查电唱机转盘。轴承润滑良好,转动平稳。他按下启动键,电机嗡鸣一声,转盘缓缓旋转。他松手,随即切断电源。
“租出去的时候,得先试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道,“押金五块,押条写清使用时间和损坏赔偿条款。”
“三天内归还,超时一天加收两毛。”
“要是弄坏了?”
“看情况。小问题我们修,大问题照价赔偿。”
她默默记下,未动笔。
李承恩走到门口,抬头望向门楣。离地两米四,位置正好。他比划了一下,估算木匾挂上去的高度。视线平齐,不仰不俯,合适。
“后天就挂。”他说。
“不提前?”
“等最后一天再挂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太早挂,怕招事。”
她明白了。周大龙那伙人正盯着,动静太大容易惹麻烦。
她没说话,轻轻点头。
李承恩转身,重新走了一遍路线。从门口进入,左转维修区,右转展示区,正前方是接待台。他假想自己是客户:登记、交机、等待、取件。每一步都踏在石灰线上,走得缓慢,却稳当。
到维修区时,他停下,弯腰打开工具柜,假装取零件,再起身走向假想工作台。动作流畅,无多余转身。
他点点头。
岑晚月站在接待台后,目送他走完一圈。她也在脑中过了一遍流程:客户进门,微笑招呼,递上登记本,问清故障,贴号入库,分配师傅,记录工时。
她抬手比了比胸口高度——那里该挂个工作牌。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硬纸片,裁成长方形,用铅笔写下“岑晚月”三个字,别在衣领上。
“你觉得,挂这个行吗?”她问。
李承恩回头看了眼:“字小了点,换大的。”
“明天去刻一个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