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取下纸片,收进口袋。
李承恩走到配电箱前,打开盖板。线路规整,主路、维修区、展示区、照明,各自独立。他逐一检查接口,确认拧紧,再合上盖板。
“埋线没问题。”他说。
岑晚月走过去看了一眼:“要是明天突然跳闸呢?”
“有备用保险丝。”他指向工具柜第二层,“而且第一天不接大功率机器,先从收音机、电风扇开始。”
“可有人偏要修电炉呢?”
“那就告诉他,今天排不上,明天再来。”
她笑了下: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他没笑,只说:“不是想得周全,是吃过亏。以前在厂里,一台电机烧了,没人认账,最后算我头上。从那以后我就知道,事不留痕,人就容易吃亏。”
她没接话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两人再度陷入安静。
阳光移动,石灰线的影子短了一截。铺子里很静,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转瞬即逝。
李承恩走到接待台,拿起笔,笔尖朝上,搁在登记本右上角。他试着写下两个字——“李承”,墨迹清晰,未晕染。
他放下笔。
岑晚月走到安全守则前,再次默读。第一条她已熟记,第二条讲工具归位,第三条讲废料分类处理,第四条是“严禁非工作人员进入维修区”。
她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
李承恩立于中央,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柜子、桌子、机器、电线、招牌、登记本、笔、灯泡……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呼出。
“还有啥没弄的?”他问。
“没了。”她说,“都齐了。”
他点点头,未再动作。
她走到他身边,站得稍靠前半步,目光落在招牌底板上。那道新补的红漆尚未完全干透,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“像盖了个印。”她轻声说。
他望着那抹红,未语。
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些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,仿佛琴弦拉至极限,只差一个音符响起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得干净,指尖微凉。
李承恩的手从裤兜里抽出,又摸了摸食指第二关节的茧子。那是早年握锄头留下的痕迹,这辈子未曾种过地,可那道茧始终未退。
他抬头看灯泡。钨丝稳定发光,无闪烁。
可就在这时,灯忽地闪了一下。
嗡——
老线路传来一声细微的电流声,如同风吹铁皮。
两人都听见了。
李承恩立刻转身,几步冲到配电角落,蹲下,迅速检查槽口盖板。木条封得严实,钉子未松,电线无裸露。他顺着线槽向上查看,确认接头处绝缘胶布缠绕紧密,无漏电迹象。
他松了口气,站起身,对岑晚月摇头:“没事。”
她站在原地,手还搭在帆布包带上,听见他的话,才缓缓松开手指。
但她没有走开,反而从包里再次取出那瓶红漆。她拧开盖子,蘸了刷子,走到招牌底板前,对着“务”字的最后一捺,轻轻补了一笔。
漆色鲜红,缓缓晕开。
“墨绿配红字,才压得住气场。”她说。
李承恩望着那抹红慢慢渗入笔画边缘,像印章盖实的最后一抹朱砂。他点头:“像盖了个印。”
她盖好瓶盖,放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
铺子里恢复宁静。
灯泡稳定发光,照亮地面的石灰线。从门口到维修区,笔直一道,不曾弯曲。
李承恩站在接待台与维修区之间的线上,双脚分开,身体放松,脊背挺直。他的手又插回裤兜,蓝皮本就在指尖可触之处。
岑晚月站在他侧前方半步,帆布包仍斜挎肩头,未曾取下。她的目光仍停留在招牌底板上,那道新补的红漆在光下微微反光。
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。
李承恩没有看她,只望着前方。
门外没有脚步声,没有喧哗,没有客户,没有员工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们两个人,站在即将开始的地方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:“开始了。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灯光下,石灰线清晰可见,像一张尚未落子的棋盘,静静等待第一枚棋子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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