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沉默两秒，掏出钱包：“你再去一趟，差价我补。两成也行，只要货对。”
师傅犹豫一下，接过钱点了点，掉头走了。
“你真舍得？”赵铁柱低声问。
“省小钱的事不能干。”李承恩说，“咱们刚起步，第一印象坏了，以后十年都难翻身。”
赵铁柱笑了：“你还真是认真。”
中午十二点半，施工队老张带着两个徒弟进场，开始装边条、铺地胶。李承恩守在一旁，每铺一段就蹲下用手掌压平接缝，检查有没有气泡或翘边。赵铁柱带新人继续练习流程，这次加了突发情况模拟：比如客户着急取件、丢了押金条、工具坏了怎么办。
“假设你现在正在修电视，前台喊你有客户闹事，说修了三天还没好，怎么办？”李承恩问。
“先道歉，再查记录。”刘志国答，“如果真在修，就说明进度，给个准信；要是卡住了，就解释原因，问要不要换方案。”
“对。”李承恩点头，“态度要稳，话要说清。咱们不欠人，但也别让人觉得横。”
下午一点，太阳高照，屋里变热。李承恩解开两颗扣子，仍觉后背出汗。他走到饮水桶前舀了碗凉水，一口气喝完，把碗放回原处。
赵铁柱这时走过来，低声说：“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刚才刘志国问我，要是客户送来的是偷来的机器，查出来了咋办？”
李承恩放下水碗，碗底碰在桶沿上，发出轻响。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我说这种事归公安管，咱们只修东西，不查来历。”赵铁柱顿了顿，“但他不信，说以前厂里有人拿公家零件私修收音机，被发现了还得写检查。”
李承恩沉默片刻，走向登记本，翻开第一页空白页，拿起铅笔，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：“可疑物品登记备查——仅限内部留存，不对外出示。”
他合上本子，说：“从今天起，凡是来修的机器，外观特别新、型号稀有、没保修卡的，先记一笔，编号后面加个星号。晚上我单独看。有问题的，悄悄报派出所，不留名。”
赵铁柱点头：“明白了。”
两点整，第二批材料送到。这次包装完整，颜色厚度都对。施工队马上开工，门口和通道的地胶重新铺设，边条用墨绿漆描边，和招牌一致。李承恩在一旁看着，发现一处接缝不密实，立刻让返工。
三点十七分，地面工程完成。李承恩拎拖把亲自拖了一遍，确保没有胶渍。他退到门口往里看：墨绿边条围着四周，防滑地胶颜色均匀，白线清晰，分区明确。整个空间变得整洁利落，不像临时铺子，有了专业模样。
赵铁柱正带新人整理工具架。他一个个点名验收：“李卫东，扳手归位了吗？”“归了。”“张建军，烙铁架擦干净没？”“擦了两遍。”“刘志国，万用表电池换了没有？”“换了新的，旧的放回收盒。”
李承恩走过去，拿起培训手册翻了翻。上面有每个人的签名和三次演练的成绩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在“考核结论”栏写下：“全员通过，明日上岗。”
他把手册放回桌上，抬头看墙上的钟：三点四十六分。
离正式开业还有十三个小时。
他走到接待台前，把登记本轻轻推到中间，压好镇纸，笔尖朝上，和昨天一样。他按了按本子封面，确认不再翘角。然后退后一步，双手插进裤兜，指尖碰到蓝皮本的硬边。
赵铁柱走过来，站他身边，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屋里的一切。
维修区工具齐全，设备到位；展示区六台翻新机排列整齐，灯光照在漆面上泛着光泽；接待台干净有序，文件齐备；地上白线笔直，动线清楚。施工队在收拾工具，新人小声聊着明天的班次。
一切恢复正常。
“你说，”赵铁柱忽然开口，“第一个上门的会不会是个难缠的？”
李承恩看着门口的阳光，说：“难缠不怕，怕的是咱们自己乱了。”
“那要是他非要今天修好呢？”
“告诉他，最快明天中午。要是急，可以租台备用收音机，押金五块，用完归还。”
“你还真打算搞租赁？”
“昨夜就想好了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人等机器，不如机器等人。”
赵铁柱笑了：“你还真是连后面几步都想好了。”
李承恩没笑，只是轻轻点头。
他转身走向配电角，掀开盖板检查。电线穿管整齐，接头牢固，没有裸露。他用手电筒照了角落，确认无异物。盖上盖板，用脚踩了踩，稳固不动。
站起身时，他看见门口地上那道白线，尽头正好落在“服007”收音机的影子上。那是他们修好的第一台样机，来自红星厂送来的那批中最老的一台。旋钮朝右，天线拉直，电源线盘得整整齐齐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，用拇指蹭了蹭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。然后伸手，把那台机器往前挪了半寸，让它完全照进阳光里。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墨绿色的招牌底板上，那道新补的红漆已经干透，颜色沉稳，像一枚盖下去的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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