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四十六分,阳光斜斜地照进“四合院电器服务点”的门内,落在一台编号为“服007”的收音机上。李承恩蹲在前面,用食指蹭了蹭指尖的老茧,随后将机器往前推了半寸,让旋钮正对光线。
他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
地胶铺得平整,手抚过接缝处,没有气泡,也没有翘边。他弯腰查看墙角的配电箱盖板,脚尖轻踩,稳固无声。工具架上的器具均已归位,剥线钳擦拭得干干净净,万用表放在标着“电测类-03”的格子里,表笔缠绕整齐。登记本压着镇纸摆在接待台中央,封面平整,无一丝卷边。
赵铁柱站在维修区门口,手里拿着刚发完的培训手册。六个新人都已离开,空气中仍残留着一股认真劲儿。见李承恩走来,他递出手册:“最后一页你签个名吧,就算定下来了。”
李承恩接过笔,在“考核结论”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划端正有力,毫无拖沓。合上手册后,他又看了眼物料清单和值班表,三份文件并排置于台面,仿佛等待确认。
岑晚月从外面进来,帆布包搭在肩上,脚步轻盈。她瞥了眼桌上的文件,未多问,只说:“林秀芬快到了,我在路上看见她推着自行车,说是账本核完了。”
话音刚落,林秀芬便到了门口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怀里抱着硬皮账本,另一只手拎着小布袋,里面装着铅笔和橡皮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着,把账本放在桌上,“我重新算了一遍。每天修六台,材料损耗按百分之五预留,水电费每天两块七,加上租金,第一个月保本需要一百八十块流水。”
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,指向一行数字:“只要连续十天做到这个数,咱们就能回本。三个月内稳定在三百以上,就有钱买新设备。”
李承恩低头看那行字,良久,点头:“算得准。”
林秀芬放下铅笔,肩膀微微松了下来。这是她第一次做完核算后不必反复检查,心里终于踏实了。
“那就签字?”赵铁柱问。
李承恩没有立刻回应。他走到墙边,再次看了看《维修工区安全守则》。第一条是岑晚月写的:“进工区必须穿戴整齐,袖口扣紧,长发束起。”纸张钉得牢固,未曾歪斜。
他又走向展示区。六台翻新机排列整齐,电源线盘好,旋钮朝右,天线拉直。他蹲下身,看向最边上那台红星厂的老式收音机——外壳太新了,不对劲。他知道这台是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的,不该如此光洁。
翻开登记本最新一页,他在“收007”旁看到刘志国写的小字:“外观与出厂记录不符,外壳疑似更换,备注星号。”
他嘴角微动。
他知道,规矩开始起作用了。
他走回收纳柜前,打开底层抽屉,取出一张白纸,提笔写道:“可疑物品登记备查——仅限内部留存,不对外出示。”随后将纸贴在柜门内侧,位置正好拉开门就能看见。
“赵铁柱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开始,凡是加星号的机器,晚上九点我单独查看记录。你在门外守十分钟,没人来就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铁柱应下,不多问一句。
岑晚月这时走到接待台前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纸,展开贴在台面内侧。纸上是她手写的《客户接待七条守则》,字迹清晰有力,每条之间画着横线:
一、客人进门先问好,不管男女老少;
二、倒一碗水,冷热适中;
三、问清故障,编号登记;
四、押金五块,收据写明型号、时间、取件期限;
五、客户签字,我们盖章;
六、引导入区,专人对接;
七、无论对方态度如何,先倒一碗水。
她指着第三条笑了:“我娘以前说,热水能烫醒糊涂人。其实凉水也行,关键是让人坐下来,别站着吵。”
赵铁柱笑出声:“你还真记这一套。”
“这不是一套,是规矩。”林秀芬插话,“有规矩才不会乱。”
李承恩望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岑晚月从小没娘,这话是编的,但说得自然,听着也真。他没拆穿,只说:“贴这儿挺好,谁上岗都得看一遍。”
屋内安静了一会儿。施工队早已撤离,工具收拾干净,连角落的木屑都被清扫过。只剩一盏灯亮着,挂在屋顶中央,电线穿管埋进墙里,不再裸露。
赵铁柱弯腰拧了拧门把手,试了试锁舌的声音。“咔哒”一声,清脆利落。
“这锁我换了新的。”他说,“旧的弹簧软,怕夜里有人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