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天刚亮，胡同里还很安静。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卷起几片落叶，在门槛前轻轻打了个旋儿。李承恩站在“四合院电器服务点”的门口，右手握着钥匙，左手扶着门把手，指尖微微泛白。
他没动。
阳光洒下来，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，也照在那条白色的石灰线上。那条线从屋里一直延伸到门外，像一道分界线——一边是沉静的准备，一边是即将开启的忙碌。
岑晚月站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，背着帆布包，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。她没说话，抬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看了眼手表：六点三十二分。
“第一缕光进来了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清晰。
李承恩手指一紧，随即松开。他吸了口气，用拇指蹭了蹭食指上的老茧，然后缓缓转动钥匙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
阳光一下子涌进来，照亮了整个屋子。地上那条白线骤然明亮，仿佛一条刚刚苏醒的路。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。墙上的《客户接待七条守则》整整齐齐地挂着，字迹清楚；展示区的六台收音机排成一列，旋钮朝右，天线拉直；维修台上的工具各归其位，剥线钳擦得发亮，万用表稳稳放在格子里。
门外檐下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西跨院的张大爷，手里拎着个老式牡丹牌收音机，外壳磨得发白，天线只剩一半。另一个是东屋的刘奶奶，抱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的小马达，用蓝布包着，边角已经破损。
“今天真开了？”张大爷笑着问，声音洪亮。
“开了。”李承恩走过去，接过收音机，“您这机器年头久了，我先看看线路通不通。”
“我就说今早肯定开！”刘奶奶一拍手，“昨天路过看见灯亮着，就知道你们年轻人靠谱。”
岑晚月赶紧请他们进屋，招呼坐下。她去倒水，拿出两个瓷碗，热水壶刚烧开，冒着热气。她一手端两碗，走过来先把一碗递给刘奶奶，再递给张大爷。
“您喝口水歇会儿，一会儿就好。”她说。
张大爷捧着碗暖手，眼睛却盯着展示区的收音机。“哎哟，这红星厂的老家伙也修好了？”
“修好了。”李承恩蹲在柜子旁，打开最边上那台收音机的底盖，“还能响，音质比原来还好。”
他说完接通电源。喇叭里先是一声“滋”，接着传出评书的声音：“……只见那杨六郎抬眼一看，山道上烟尘滚滚，杀声震天！”
屋里顿时安静了。
张大爷猛地坐直身子：“这是《杨家将》！谁在放？”
“咱们店里的样机。”岑晚月笑着说，“早上七点播一段，中午十二点一次，晚上六点还有一次。您要是想听，坐着就行。”
刘奶奶乐得直拍腿：“哎哟，这可好！以后修东西不干等，还能听书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外面又传来脚步声。
王家媳妇提着录音机进来，后面跟着李家老头，扛着台落地扇。再后面是孙家母女，抱着个电熨斗。人一个接一个进来，很快店里就满了。
李承恩站在接待台前，拿出登记本，翻开第一页。纸面平整，笔尖划过时顺畅无声。
“您登记一下。”他对王家媳妇说，“型号、故障、取件时间都要写清楚。押金五块，收据我会写明白。”
王家媳妇点点头，接过笔歪着头写。写到一半，笔尖断了。
岑晚月立刻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，拧开笔帽递过去：“用这支吧，墨水够。”
“谢谢啊。”王家媳妇接过，重新写完，签了名。
李承恩盖上章，把收据还给她，又给机器贴上编号。动作利落，一句话不多说。
有人小声议论：“这规矩真严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连水都提前倒好了。”
“看着不像糊弄人的摊子。”
孙家小女孩七八岁，踮着脚看展示柜里的收音机。“叔叔，这个能修玩具车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李承恩蹲下来，和她平视：“能。只要带电机、有线路，都能查。”
“那我明天带来！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，“带来就行。”
旁边几个大人笑出声。岑晚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：“小师傅还挺专业，来这儿学手艺都够格。”
大家笑了，屋里气氛更热闹了。
太阳升高了，光线照在墙上那张红纸上。是昨天贴的《维修工区安全守则》，第一条写着：“进工区必须穿戴整齐，袖口扣紧，长发束起。”钉子钉得牢，纸绷得很平。
一位中年大叔抱着电风扇进来，看了看墙上的规定，又看看屋里忙碌的人，对身边人说：“我说老赵，还是这俩年轻人实在。老张家那个修电器的，连个单子都不给开，修完就说‘拿走吧’，出了问题找不到人。”
“人家有规矩。”姓赵的应道，“你看这登记本，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，谁送的、啥时候取，全在这儿。”
正说着，外面又来了一拨人。
是隔壁院子的邻居。有的空着手，有的提着篮子，里面有鸡蛋、烙饼、一小瓶酒。
“听说你这儿开业，我们几个凑了点心意。”陈家大哥把篮子放在桌上，“不值钱，就是个意思。”
“谢谢。”李承恩走过去，双手接过，“大家能来，就是最大的支持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陈家大哥拍拍他肩膀，“咱们住这条街几十年，就没见过谁把修电器当正经营生干。你这一整套下来，像模像样，我们都服气。”
一位妇女笑着说：“我那台收音机昨儿还响着呢，今儿特意关了，等你这儿开了才送来修，图个吉利。”
大家哄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