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照进“四合院电器服务点”，落在接待台前那本摊开的登记本上。纸页平整，笔尖划过的声音沙沙作响，李承恩低头写着编号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，袖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刚为一位大叔登记完故障收音机型号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——三时零七分。
门外脚步声不断。
一个提着半导体的年轻人探头进来，看见屋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，愣了一下：“这么多人？”
“可不是。”旁边一位中年妇女笑着应，“我排了二十分钟才轮上登记，人家规矩严，但心里踏实。”
年轻人赶紧把手里包裹紧了紧，快步走进来，往队伍末尾一扎。
岑晚月端着搪瓷缸从里间出来，绕过维修台，挨个给等候的顾客倒水。她穿那件洗得发灰的绿军装，腰杆挺直，动作利落。走到角落那位抱着电风扇的老太太跟前，蹲下身问：“大娘，您这机器是转不动还是有杂音？”
“转是能转，就是嗡嗡响得吓人。”老太太摆摆手，“昨儿晚上吵得我觉都睡不成。”
“可能是轴承缺油，也可能是线圈轻微短路。”岑晚月点点头，“等会儿李师傅一看就知道。您先喝口水，别着急。”
老太太接过碗，捧在手里暖着：“你们这店开得好啊，以前修个东西，找个地方都难，现在家门口就能办。”
话音未落，外面又进来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，一人扛着台落地扇，另一个拎着录音机。他们穿着厂里发的蓝布工装，袖子卷到胳膊肘。
“听说你们这儿修得细？”其中一个问。
“我们厂好几个同事都说靠谱。”另一个接话，“特意请假过来的。”
李承恩抬起头，点头示意：“放桌上就行，按顺序登记，十分钟内给您看。”
那人把机器放下，环顾四周。墙上钉着两张红纸，《客户接待七条守则》和《维修工区安全守则》都贴得平平整整。展示柜里的六台收音机齐刷刷排成一行，旋钮朝右，天线拉直。地上铺的地胶严丝合缝，脚踩上去稳实，没有翘边。
“怪不得排队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这哪像个修理摊，跟国营商店似的。”
岑晚月听见了，回头一笑：“咱们没别的本事，就图个安心。”
她转身去续水，顺手打开了第二台样机。喇叭里流出一段轻音乐，调子舒缓，是《茉莉花》的旋律。原本有些焦躁的人群安静了些，有人跟着轻轻哼起来。
李承恩继续登记。他的字写得方正，一笔一画不急不慢。每登记一台机器，就在取件凭证上贴个编号条，放进墙边的小格子里。凭证上写着送修人姓名、设备型号、故障描述、预计取件时间，全都清清楚楚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台老式电唱机走进来，眉头皱着：“这玩意儿还能修吗？我爸留下的，三十年了。”
“能。”李承恩接过机器，轻轻放在检修台上，“先看看线路和电机。”
他拆开底盖，用万用表测了测电流，又拨弄了几根老化的电线。“线路老化严重，但喇叭和转盘还好。换个整流器，补两处焊点，应该能响。”
“要换整个机头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李承恩摇头，“原装配件还能救，换了反而失真。省三块五毛钱，音质还跟原来一样。”
中年男人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国营维修站张嘴就说换总成，一口价十二块！”
“那是赚差价。”李承恩拧紧一颗螺丝，“咱这儿零件多少钱、人工多少，都写在单子上，您随时能查。”
男人连连点头，声音高了几分：“比国营厂还省心！你们这真是做实事的。”
旁边几位顾客听了，也都笑了。有人小声议论：“难怪一大早就有排队的。”
“我今早送来缝纫机马达，中午就取走了，试了试，比新买的还顺溜。”
“我家那台收音机修完还能听评书，人家连节目时间表都给画好了。”
岑晚月正在帮一位老太太调试收音机频率。老人耳朵背，听不清台，急得直搓手。岑晚月耐心地一边调一边解释，最后干脆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，用铅笔画了个表格。
“您看，早上七点播《杨家将》，中午十二点是《岳飞传》，晚上六点换《林海雪原》。”她指着纸面，“我把时间、频道、节目名全写了，贴收音机边上就行。”
老太太接过纸条，眼圈有点红：“姑娘，你们这哪是开店，简直是做善事。”
“您别这么说。”岑晚月笑了笑，“我们也是靠大家吃饭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老人口袋，又递上一杯热茶：“下次来，我还给您讲新节目。”
屋外天光渐移，阳光从门口挪到了墙角。店里人越来越多，站不下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。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踮着脚看展示柜里的收音机，突然问：“叔叔，这个能修玩具车吗？”
李承恩正弯腰检查一台电风扇的插头，闻言停下动作，蹲下来和孩子平视：“能。只要带电机、有线路，都能查。”
“那我明天带来！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，“拿来就行。”
旁边几个大人笑出声。岑晚月走过来摸了摸孩子的头：“小师傅还挺专业，来这儿学手艺都够格。”
大家哄笑起来，气氛更热闹了。
三点二十分，张大爷的收音机修好了。李承恩当面接好线，换上新电容，开机试音。喇叭里传出京剧，字字清楚，没有杂音。
“成了！”张大爷激动地站起来，“比我原来听得还清楚！”
“您试试旋钮顺不顺。”李承恩递过去。
张大爷扭了几下，满意地点头：“灵得很！多少钱？”
“零件两块八，人工三块，一共五块八。”
张大爷掏出六块钱递过去：“不用找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承恩摇头，“该多少是多少。”
他坚持找回两毛钱。
张大爷握着零钱，愣了两秒，忽然大声说：“我宣布，从今往后，我老张家所有电器，只找‘四合院电器服务点’修！谁拦也不行！”
屋里响起掌声和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