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半,阳光斜斜地洒在“四合院电器服务点”的门口,透过玻璃映进店里,落在墙角那台修好的电风扇旁。风扇静止着,外壳擦得锃亮,泛着微光。旁边放着一张取件单,上面写着“18号”。
李承恩站在接待台后,手里拿着登记本,轻轻将纸页抚平,低头看向最后一行字:“收音机一台,调频不清,预计两小时修好。”字迹工整,墨迹未干。
街上渐渐安静下来。先前前来送修的人已陆续离开,还有几户没来取件,托邻居代为打听。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探头进来问:“老张家的收音机好了吗?他晚上要听评书。”
“好了。”李承恩应了一声,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台半导体收音机,打开一听,喇叭正播放《林海雪原》,少剑波进山那段。
老头凑近听了两句,点点头:“行,我给他带回去。”
李承恩把机器仔细包好递过去,顺口说道:“您家也用得着吧?天热了,线路容易受潮,可以来检查一下。”
“用得着,用得着。”老头接过包裹,笑着点头,“你们这店真不错,修得细,还惦记着我们这些老人。”
人走后,店里空了下来。原本坐满人的小板凳散落在地上,有的倒着,有的靠墙立着。岑晚月留下的搪瓷杯仍在台上,半杯水未动,边缘有些淡淡的茶渍。李承恩走过去,拿起杯子放进里屋的水盆中。弯腰时袖子滑落一截,露出手指上的厚茧——皮肤粗糙发黄,像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。
他站直身子,环顾店内。登记本摊开着,写着“今日送修23台,完成17台”,数字清晰整齐。墙上贴着《客户接待七条守则》,红纸黑字。第三条写着:“无论对方态度如何,先倒一碗水。”边上沾着一点瓜子壳碎屑,不知是谁蹭上去的。
他伸手掸去碎屑,走到配电箱前蹲下。木盖封得严实,螺丝拧紧,电线无外露。他摸了摸接口,不烫手。起身之后,他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胡同对面有条窄巷,通向后面的杂院。巷口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,枝干横伸,遮住半边路面。树下停着一辆旧自行车,车筐空着,轮子有些歪斜。两个男人站在树荫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。一人叼着烟,另一人双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始终盯着店铺招牌。
李承恩看了他们一眼,便收回视线,走进里间。
工具箱还放在检修台边。赵铁柱刚修完最后一台风扇,已将万用表和螺丝刀收拾妥当。他拎起箱子,绕过后门的小巷走向正门。路上堆着破木条和纸箱,他踢开一块瓦片,又扶正一辆倒下的自行车,靠在墙根。
走到店门前,他抬头望向招牌——新刷的漆,四个大字“四合院电器服务点”清晰醒目,右下角画了个小闪电,是他昨儿自己添的。他笑了笑,正要推门,忽然注意到对面巷口那两个人。
他停下动作,眯眼望去。
那两人仍伫立原地。抽烟的那个低着头,看似在弹烟灰,其实烟才吸了一小截;另一个始终盯着店铺方向,姿势未变。赵铁柱皱眉,放下工具箱,假装系鞋带,实则多看了两眼。
十来米远,看得清楚。这两人他不认识,既非街坊,也不像厂里职工。衣服虽旧,却不显窘迫——袖口磨毛了,裤子却挺括,皮带扣闪着光。最奇怪的是眼神:不像来看热闹,也不似来修东西,倒像是在数招牌上有几颗钉子。
赵铁柱站起身,拍了拍手,朝店里喊:“哥!”
李承恩正好从里间出来,手里拿着抹布擦拭台面,听见声音应道:“怎么了?”
“外面俩人,站那儿快十分钟了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,“不进来也不走,光盯着咱这招牌看。”
李承恩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,没抬头。他慢条斯理地叠好抹布,放在台角,才抬眼朝外望去。
对面巷口,那两人还在。抽烟的那个把烟踩灭。另一个掏出烟盒晃了晃,发现空了,便将盒子揉成一团塞进口袋。
李承恩扫了他们一眼,如同看街景一般,转身进店说:“知道了。”
赵铁柱跟进来,顺手关了半扇门,留一道缝透气。低声问:“要不要过去问问?”
“不用。”李承恩走到登记本前,翻开一页,写下:“5:07PM,顾客离店完毕,设备归位,安全检查完成。”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写完合上本子,轻声道:“让他们看。”
赵铁柱愣住:“就这么由着他们?”
“他们要看,就让他们看个够。”李承恩将登记本锁进抽屉,“看多了,总会看出问题。”
说完,他走向墙边,检查展示柜里的六台样机:旋钮朝右,天线拉直,喇叭向前。他又查看地胶接缝,用手按了按,没有翘边。接着弯腰打开底层抽屉,确认“可疑物品登记备查”的提示纸仍在,纸角压着一枚生锈的螺丝帽。
赵铁柱站在门口,手握工具箱提手。他是退伍兵,站姿笔直,肩背展开,即便闲着也像在岗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口,那两人不见了。
“走了?”他问。
“绕进小巷了。”李承恩从窗口瞥见一道人影闪过槐树后,“没走远。”
赵铁柱皱眉:“是不是周大龙那边的人?”
李承恩未答。他走到配电箱前,蹲下打开盖板,重新检查线路。铜线连接牢固,绝缘胶布缠绕整齐,无松动迹象。他关上盖子,拧紧螺丝,站起身道:“不管是谁,只要踏进一步,就有痕迹。”
赵铁柱点头,将工具箱放到墙角,拿起布擦扳手。一边擦一边说:“我待会儿去后面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人翻墙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李承恩走到门口,将半掩的门完全拉开,阳光铺满地面,“让他们以为我们没发现,比当场抓人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