烙铁头还红着,李承恩将它从电路板上移开,轻轻搁在支架上。屋里灯亮着,风扇转了一下午也没停,叶片边缘积了层薄灰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,蹲久了有些发僵。
外头天已黑透,槐树的影子压在院墙上,像一块陈年的疤。他走出店门,顺手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过来挂好。铜环撞上木板,发出一声轻响。
刚转身,就看见岑晚月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拎着个搪瓷盆,里面是洗好的青菜,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。
“还没歇?”她问。
“活做一半,停不下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没多问,只道:“明儿打算请邻居吃饭的事,定下来没?”
他嗯了一声:“定了,后天中午。”
“那得早点买肉。”她说,“副食店早去才有肥瘦相间的。”
“我已经托人留了半扇排骨,明早去取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菜,又抬头看他:“你想让大家吃得踏实点,是吧?”
他没直接答,只说:“这店能开起来,不是我一个人扛着的。有人夜里听见动静,没装睡;有人见我照常开门,心里就稳了。这些话,他们不说,我知道。”
她笑了笑,耳垂上的小痣跟着动了一下。“那你打算怎么摆这桌饭?摆几桌?请谁?”
“不摆几桌。”他说,“就在院子里搭两张饭桌,各家来一人。也不分主次,我出两道荤菜,别家愿意带什么带什么,凑成一桌百家饭。谁做得香,谁就是厨子。”
她听着,笑意深了些:“还是你懂人情。”
他摇头:“不是懂,是记得。以前穷的时候,谁家揭不开锅,隔壁端碗米过来,不说谢,也不记账。现在日子松快些了,反倒容易把事做僵。我不想让这顿饭变成‘李承恩请客’,我想让它变成‘咱们一块吃顿饭’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,眼神里有光。
两人静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那我明早跟你一起去买菜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早点去,买完还得腌肉。”
第二天清晨五点多,天刚蒙蒙亮,胡同口的早点摊还没支起来,只有卖豆腐的老王推着平板车走过,吆喝声拖得老长。李承恩和岑晚月已到了副食店门口,前面排了三四个人,都是赶早买肉的。
轮到他们时,售货员从冰柜里拎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排骨递出来:“李师傅,您要的,留了一夜。”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,沉甸甸的,冻得结实。
岑晚月拎着篮子,里面装了粉条、海带、豆腐、白菜,还有两斤鸡蛋。两人又去粮店买了大米,回程路上碰见对门刘嫂正在扫院子。
“哟,这是要办喜事?”刘嫂笑着问。
“哪有那么大场面。”李承恩说,“就是想请大家吃顿饭,谢个情。”
“谢啥情啊,”刘嫂直起腰,“你不天天修这个修那个的,谁家收音机坏了不找你?该我们谢谢你才对。”
“可新店开张那几天,没人落井下石,也没人跟着风言风语走。”他说,“这份安静,比啥都金贵。”
刘嫂听了一愣,随即笑了:“你这人,嘴笨心明。”
岑晚月接话:“明后天中午,您一定来啊,不来我们可上门请。”
“去去去!”刘嫂挥着扫帚,“不来我是傻子!”
两人继续往回走,路过张奶奶家门口,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蒜,眼花了,一根一根慢慢剥。岑晚月停下,从篮子里拿出两枚鸡蛋:“张奶奶,给您留的,补身子。”
老人抬头,眯着眼看她:“又破费啥呢?你们俩自己过日子也不宽裕。”
“宽裕。”李承恩说,“现在宽裕了。”
老人笑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:“那敢情好。我就说,好人不该一辈子受苦。”
回到家,两人开始忙活。李承恩把排骨解冻,剁成段,放进盆里加料酒、酱油、姜片腌上。岑晚月淘米煮饭,又把白菜切丝,豆腐切块,准备炖一锅家常菜。
中午时分,四合院里陆续飘出饭菜香。李承恩在院子里支起两张折叠桌,铺上蓝布桌单,搬出七八条长凳。岑晚月端出蒸好的米饭、炖好的排骨、炒好的青菜,还有一大盘煎得焦黄的土豆饼。
“要不要去叫一声?”她问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饭好了,香味自会把人引来。”
果然,不到一点钟,各家各户陆陆续续有人出来。刘嫂端着一碗红烧茄子来了,笑着说:“我家老头子非让我多放糖,您别嫌甜。”
张奶奶颤巍巍地捧着一小碗腌萝卜条:“自家缸里捞的,脆生,下饭。”
隔壁老陈带来一盘炸带鱼:“炸多了,吃不完,分一分正好。”
还有人端来凉拌黄瓜、蒸南瓜、炒豆芽……不大工夫,桌上就摆满了。虽无山珍海味,却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李承恩没坐主位,就坐在靠边的位置。岑晚月招呼孩子们坐下,给他们夹菜,又给每位长辈添饭。没人拘谨,也没人推让,筷子来回,碗碟见底又添满。
吃到一半,老陈喝了口自带的散白酒,忽然说:“李承恩,我昨儿听百货站的人讲,你跟他们搭上线了?”
李承恩点头:“嗯,供些翻新的收音机零件。”
“人家肯信你,不容易。”老陈说,“前些年谁敢跟个体户打交道?怕你糊弄人,怕你跑路。可你现在把贼都送进去了,大家反倒觉得你靠得住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让人怕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是为了让大伙知道,我这儿的东西,经得起查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刘嫂接话,“我家那台收音机,你修完用了八个月,连电池仓都没松过。我跟厂里几个姐妹说,李师傅修的,闭眼买都行。”
旁边一位平时少言寡语的妇人也开口:“我家孩子上学听英语,就靠你那儿换的录音机头。便宜,还好使。”
李承恩听着,没多说什么,只是低头扒了口饭。
张奶奶忽然抬手,指着东墙方向:“那天夜里,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后来爬起来,从窗户缝往外瞧——见你坐在柜台后,灯亮着,手里拿着本子写写画画。我心里就踏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