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还在滴,一滴,又一滴。李承恩擦干最后一只碗,放进橱柜。他站直身子,靠在灶台边,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树叶在风中轻晃,露珠滑落,打在晾衣绳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岑晚月解下围裙,搭在椅背上。她走到他身边,抬头看树,没说话。
“累吗?”她问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。
她靠着墙站着,离他不远,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。
“今天这顿饭,值。”她说。
“值。”他点头。
两人不再言语,静静站着。院里的灯还亮着,是刘嫂走前顺手打开的。昏黄的光洒在地上,映出他们并排的身影。厨房窗户透出一点微光,水壶仍在冒气,壶盖微微颤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以后要是我们搬走了,还能有这样吃饭的时候吗?”
她转头看他:“你不想搬?”
“不是不想。”他说,“是怕外面的人不懂这种感情。”
“那就别搬。”她说,“房子小点没关系,灯亮着就行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平静。
她也看着他,耳垂上的小痣随着笑意轻轻一动。
井水还在滴,一滴,又一滴。他们听着,仿佛在数着时间。
岑晚月轻声问:“以后呢?”
李承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剪得整齐,指节粗大,食指第二节有一圈老茧。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依旧存在。
“以前我只想活着。”他说,“活下来,不被人欺负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现在我想活得更好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守着这个小店,修几台收音机。我想让店一直开下去,让更多人相信我。我想把手艺教给愿意学的人,不让这些老技术失传。我想把院子修好,补上漏雨的瓦,重新铺天井的石板。我想……让灯一直亮着。”
岑晚月听着,嘴角慢慢扬起。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早就开始了。”他说,“从街坊肯来吃饭那天起,从张奶奶半夜起来看我有没有回家那天起,从老陈说‘李承恩要是倒了,这条街就没老实人’那天起——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打断。
“我不求当什么大人物。”他继续说,“也不指望谁天天记我的好。我就想堂堂正正过日子,做的事经得起查,说的话对得起心。我想让我爸妈在天上也能说一句:我儿子没给他们丢脸。”
岑晚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你呢?”他转头看她,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她笑了笑:“我也一样。以前我没想过能过得这么踏实。每天早上醒来,知道有人等我吃饭,有人问我睡得好不好,有人修完机器会给我留一口热饭——这些事,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现在敢想了?”
“现在敢了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想的是,你忙的时候,我能帮你管账、接单、挡那些难缠的人。你想扩大店铺,我就去打听哪里有空房,哪家房东好说话。你想带徒弟,我就帮你挑人,心术不正的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你想修院子,我就去买石灰、找木料、盯着工人别偷工减料。”
“你就这么信我能做成?”
“我不是信你。”她说,“我是看见你已经做成了。别人怕惹事,你偏要把小偷送去派出所;别人觉得个体户没前途,你偏要让百货站代销你的零件;别人传你克妻、命硬,你不解释,只是一台一台把电器修好,让大家用了八个月都不坏——你还用我说信不信?事实就摆在这儿。”
李承恩低着头,嘴角一点点翘起来。
“那你以后还想做什么?”他又问。
“我想一直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给你端饭,陪你守夜,替你挡是非。你想往上走,我在下面撑着。你累了,让你靠着。你冷了,给你添衣服。我不求别的,就求咱俩能一直这么站着,看着这棵树,听着水滴声,说说话,过过日子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也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“这一辈子,我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咱俩能堂堂正正过日子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比什么都够了。”
井水还在滴,一滴,又一滴。
他们洗了手,回到院中,靠着墙站定,目光落在老槐树上。树皮粗糙,裂纹很深,枝干歪斜,但从没倒下。春天它发芽,夏天遮阴,秋天落叶,冬天扛雪。它见过李承恩蹲在墙角啃冷馒头的日子,也见过他今晚站在灯下被大家敬酒的样子。
“这棵树见过我最惨的时候。”李承恩望着树影,声音很轻,“也看见我现在站起来了。”
“它还会看见你越走越高。”岑晚月说。
他转头看她,她也在看他,耳垂上的小痣随笑容轻轻一颤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颗痣。
“你这张嘴啊,专会哄人。”
“我只哄你一个。”
他笑了,没再说话。
两人静静站着,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连成一片。风吹过树梢,叶子沙沙响,露珠落下,砸在晾衣绳上,啪嗒一声,又一声。
远处传来广播声,是县电台的新闻,讲全国经济和市场情况。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杂音,但还能听清几句:“……个体经济持续发展……家用电器需求旺盛……收音机、录音机销量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七……”
李承恩听着,没动。
岑晚月也没动。
新闻播完,换成一段评书,《岳飞传》,讲岳云杀敌立功。她小时候常听,如今再听,觉得格外熟悉。
“这评书你听过吧?”她问。
“听过。”他说,“以前在乡下,村里就一台收音机,每晚大家都围着听。听完还能聊半天。”
“现在你也修这个。”
“现在我也修这个。”他重复了一句,“可我不只是修。我在想,能不能让更多人听见。”
“怎么让更多人听见?”
“比如,咱们翻新的零件,不只卖给街坊,也可以通过百货站卖到别的区、别的县。比如,咱们可以试着组装整机,打上自己的牌子。比如,咱们可以教几个年轻人,让他们也能修、也能卖。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得一步步来。但现在,我已经敢想这些了。”
“你想得对。”她说,“只要东西靠谱,路就会越走越宽。”
“我不是贪心。”他说,“我是觉得,既然老天让我活过来,让我看清谁真谁假,让我有机会把手艺捡起来、把名声立起来,那我就不能白活这一回。我不想只顾自己吃饱穿暖,我想让跟着我的人,也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你会做到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信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