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院子里还泛着潮气。李承恩蹲在水盆前洗脸,凉水拍在脸上,人一下子清醒过来。他抬头望了眼老槐树,树叶轻晃,露珠坠下,打在晾衣绳上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。
他站起身擦脸,工装裤口袋里的录音带轻轻响了一下。他没去碰它,只是习惯性地摸了摸食指上的茧——那块皮还在,硬硬的,像一枚印记,提醒着他过去的日子。
昨晚广播里的话,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……收音机、录音机销量上涨了百分之三十七。”
这话不是随口说的。县电台不会乱报数字。他当时没吭声,只静静听着,心里却反复琢磨。现在再想,总觉得不对劲。
他进屋推门,木门吱呀一声响,阳光随之照进来。他顺手开了灯,并非为了看清什么,而是习惯了——灯亮了,店才算真正开张。
柜台上的本子摊开着,是他这几天记下的维修单。他一页页翻过去,手指停在几条记录上:
“6月5日,张婶送来熊猫牌双卡录音机,电源坏了。”
“6月8日,刘哥托人问有没有二手收录机,厂里年轻人正流行这个。”
“6月10日,一个外地人问能不能配原装磁头,愿意加钱。”
还有前几天,陈家媳妇来修收音机,走时随口提了一句:“我表弟在通县上班,他们车间十个人凑钱买了台三洋的,天天中午放邓丽君。”
这些话原本只是闲谈,可如今串在一起,就有了意味。
他抽了张废纸,在背面画了几道线,按月份标出不同电器的送修情况。收音机从去年底开始减少,今年春天几乎没人拿来修新机型;而录音机,尤其是双卡的,从四月起明显多了起来。电视机也不少,问题多是显像管故障,但来问的人语气变了,不再是“能修吗”,而是“有没有整机卖”。
他盯着那张纸,眉头慢慢皱紧。
修机器是被动的。东西坏了才找上门,只能挣点工时和零件钱,顶多再添些人情往来。但如果直接卖呢?一台新机子,哪怕是翻新的,利润也是修理的好几倍。关键是,现在大家不只想听广播了,还想录节目、学外语、练唱歌。这股风已经起来了。
他合上本子,走到门口站着。
街上还不热闹,早点摊刚生火,油条在锅里炸得滋啦作响,香味飘出老远。几个上学的孩子跑过,嘴里哼着《甜蜜蜜》。一个骑车的男人经过,车把上挂着个塑料壳的单卡录音机,声音开得很大。
李承恩望着那台机器,外壳旧了些,但声音清楚。
这种东西,城里已经开始普及了。那乡下呢?郊区呢?那些刚有点积蓄的工人、供销社职工、个体户,谁不想也买一台?
他想起上个月有个戴草帽的老汉,从顺义赶来修红灯牌收音机。他说村里有人买了熊猫录音机,天天放《十五的月亮》,孙子听得入迷,非要家里也买一台。可坏了没人会修,只能扛进城。这次来除了修机器,还悄悄问他:“师傅,我要是捎几台回去卖,行不行?”
当时他没回答。一是怕惹事,二是真没往那方面想过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常年劳作磨出的纹路。这双手能修好别人弄坏的东西,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完好的送到他们手上?
他转身回到柜台,翻开本子,在空白页写下三个字:
货源。成本。销路。
写完,又将“销路”划掉,改成“需求”。销路是结果,需求才是起点。他现在看到的,正是需求在上升。
可问题是:他是小个体户,不是供销社,进不了国营渠道。市面上紧俏的电器都要靠关系才能拿到货,普通人排队都买不到,更别说他这样的修理铺。想大批进货,难如登天。
除非……
他想起陈大壮以前说过的一句话:“有些厂出口退货的残次品,外表有划痕,功能没问题,便宜得很,就看有没有门路接。”
当时没在意,现在回想起来,心跳不由快了一拍。
残次品翻新再卖——这或许是他的机会。
他修了这么多年电器,什么毛病没见过?什么零件换不了?只要核心能用,换个外壳,重装喇叭,检测线路,照样能用。老百姓要的是能听、能录、声音清楚,谁在乎是不是全新出厂?
关键是价格要低。比市价便宜两成甚至三成,普通人也能咬牙买下来。一台挣二十块,一百台就是两千块。这笔账他算得明白。
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流程:
找渠道→拿样品→测试翻新→定价试卖→收反馈→扩规模
每一步都不容易,但他不怕难。他怕的是原地不动。
他把纸折好,塞进本子里。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姐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布包。
“李师傅在吗?我这收音机又不出声了。”
“在的,您放这儿吧。”他接过机器,“还是上次那个电容的问题?”
“哎哟你还记得!真是神了,一模一样。”
他笑了笑,登记信息,报了取件时间。大姐走了,他继续干活,可心思早已不在这一台机器上了。
他在想更大的事。
如果真要做起来,第一个问题是钱。他攒的钱够进第一批货,但不敢全投进去。得稳一点,先小批量试试,看看反应。第二个问题是地方。店里太小,修机器都挤,没法堆货。得找个仓库,或者租个院子。第三个问题是人——他一个人忙不过来,至少要一个帮手,能拆装、能测试、能送货。
但现在,什么都不能说。
他得先把情况摸清楚。比如,哪些厂有退货运?哪些倒爷有路子?哪些型号最受欢迎?这些都不能靠猜。
他决定去百货站看看。
中午过后,他关了店门出门。天气热了起来,路上人也多了。不少人穿着的确良衬衫,脚蹬黑皮鞋,一看就是讲究人。百货站门口停了不少自行车,有些车上挂着录音机。
他站在橱窗前,看里面的新款熊猫牌双卡录音机。红色数字显示,双喇叭立体声,带自动选曲功能。标价三百七十二元,下面贴着纸条:“限量供应,凭票购买”。
他默默记下型号:Panda-720。
旁边还有台进口三洋机,标价五百多,但问的人更多。他听见一个年轻男人跟售货员说:“我不要发票,现金也行,只要能拿到货。”
售货员摇头:“真没有,上一批昨天就卖完了。”
那人叹口气走了。
李承恩站在原地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