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城东电器城顶层的玻璃窗斜照进来，落在办公桌的一角。李承恩站在露台边，手扶铁栏杆，望着楼下。三辆凤凰牌自行车停在门廊旁，车把上分别挂着“维修部”“仓库”“销售”的布牌。顾客排着队，从大门一直延伸到街角。有人抱着录音机走出来，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。搬运工来回穿梭，肩上扛着箱子，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。
他数了数那三辆车——一辆、两辆、三辆。确实是三辆。
他转身走进办公室。墙上的营业执照边角翘起，用一枚图钉固定着。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，头版标题赫然写着：《个体户创奇迹，录音机热销全市》。他没多看一眼，只是轻轻合上了报纸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挂钟的秒针发出细微的走动声。
“活不断，人就不散……现在，人都在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仿佛是说给昨夜还在修机器的人听的。
他坐下来，手指摩挲着食指上的老茧。那块皮厚实粗糙，碰触桌面时会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窗外传来喇叭声，一辆卡车驶入后院，车身漆着四个鲜红大字：“供销运输”。他知道，第二批退运的机器到了。
但他没有起身去看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旧帆布包，打开柜门走了出去。电梯下行时，镜中映出他的身影——身穿深蓝色中山装，外披灰色风衣，袖口已经磨得发白，但每一粒扣子都整整齐齐地扣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走出大楼，阳光正好。他在门口站了片刻，没有骑车，也没叫司机，便沿着人行道缓缓前行。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，油条在锅里翻滚，老板吆喝着：“新炸的！两毛五一斤！”几个学生蹲在路边吃豆腐脑，塑料碗堆在脚边。
他走过三个路口，在一家修鞋摊前停下。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着说道：“哟，李老板？好久没见你穿这双布鞋了。”
那是一双洗得发灰的黑布鞋，鞋尖补了一块布。李承恩点点头：“劳您费心了。”
老人从柜台下拿出鞋盒递给他：“修好了，还加了半厘米内垫，穿着更舒服些。”
他接过鞋盒，付了钱，当场换上鞋。旧皮鞋放进帆布包，拎着继续走。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。
再往前便是四合院所在的巷子。巷口有棵老槐树，枝叶繁茂，高出围墙一大截。他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看，然后走了进去。
岑晚月已在院门口等他。她穿着洗得发灰的绿军装，腰板挺直，背着个帆布包，左耳垂的小痣在阳光下一闪。见他换了布鞋，她笑了笑：“走不动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，“想用这双脚，再走一遍。”
两人一起穿过院子。几个孩子在井台边玩弹珠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玩。王婶在门口晾衣服，竹竿一抖，湿床单哗地展开，遮住了视线。他们走到老槐树下，停了下来。
树干粗壮，树皮皲裂，靠近地面处有一道刻痕，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：“好好活”。李承恩伸手摸上去，指尖顺着字迹划过。那道痕迹不深，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，边缘已有些模糊。
“还在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在。”岑晚月靠着树干，仰头看着树叶间洒落的阳光，“你写下的东西，哪那么容易消失。”
他没说话，手掌贴着树皮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光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。
“你第一次护我，就在这棵树后面。”她忽然说。
他点头：“那天周大龙抢你粮票，我拿了扳手。”
“你手抖得比我厉害。”她笑了，“我还以为你要打他，结果举了半天，只砸了下地。”
“砸了地，他才松手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敢真打人。”
“可你站出来了。”她说，“那时候没人管，就你从树后跑出来，挡在我面前。”
他低头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两人静默片刻。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，正在播放《岳飞传》，讲到“枪挑小梁王”，说得格外精彩。岑晚月听着，突然拍腿：“过瘾！”
他也听见了，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。是西屋的老张头，坐在门槛上摇扇子，收音机放在腿边。
“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单生意？”她问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，“五台熊猫720，零件缺货，变压器电压不稳，差点交不了货。”
“你在凌晨两点修好最后一台。”她说，“音乐响起来的时候，赵铁柱直接睡着了。”
“林秀芬倒了粥。”他接道，“你说绿军装沾油不好洗。”
“可你还是吃了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一口都没剩。”
他点头：“饿。”
她笑出声，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。
风又吹来，树叶晃得更剧烈了些。一只麻雀从树上飞走。他收回手，看着掌心沾的一点树皮屑，轻轻搓了搓。
“以前我常在这儿躲雨。”他说，“下雨天没人修家电，我没收入，李国栋不让我进屋，我就只能缩在树底下。雨水顺着叶子滴进脖子，冷得发抖。”
“现在没人赶你了。”她说。
“可我也不想进那屋子。”他望着李国栋家紧闭的窗户，“我不恨了，也不是原谅，就是不想再进去。”
她没说话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微凉，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变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变得敢抬头走路了。”她说，“以前你进门都低着头，怕见人。现在你走进来，谁都不敢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