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，太阳刚刚升起，电器城楼顶的红色横幅被晨光映得发亮。李承恩已经坐在办公室里，五台修好的录音机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，每一台都擦拭得干干净净，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。
他没有急着开机检查，而是从旧报表上撕下一张废纸，在背面画了三张表格：一张记录故障类型，一张整理客户反馈，一张梳理工作流程。纸张边缘有些毛糙，是他随手撕下来的。
八点半，岑晚月走了进来。她背着帆布包，穿着一身绿军装，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机器，又望向李承恩手中的笔：“要开会？”
“九点开始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，“人快到了。”
她走到资料柜前，抽出一叠客户回执单，翻了几页，轻声念道：“取货时间太长、希望可以预约、担心零件被更换……还有人说‘修得好，就是等太久’。”她放下本子，“这些我都记下了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，填完最后一行数据，轻轻吹去铅笔灰。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袖口虽已磨毛，却洗得干净。合上笔记本后，他说：“今天不是论功行赏，也不是挑错问责，是想把做过的事理清楚。”
话音刚落，赵铁柱扛着笔记本走了进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一进门就大声问：“开大会？是不是要分钱了？”他咧嘴一笑，把本子往桌上一放，“我妈说了，干得多不如分得好。”
“先听他说。”岑晚月坐下，翻开自己的本子。
林秀芬也进来了，手里拎着布包，算盘的一角从里面露出来。她将包放在椅子上，扫了一眼墙上的图表：“这就是你说的总结？我还以为要追责呢。”她坐下，拉平衣角，“上次王德发那件事，我没参与。”
“都是自己人。”李承恩站起身，将三张图表钉在墙上，“叫你们来，是为了以后少走弯路。每人五分钟，只讲两件事——哪件事做对了，哪件事如果重来，你会换种做法。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：“还要掐时间？我说直话行不行？”
“你先说。”李承恩指着他。
赵铁柱清了清嗓子：“做对的事，是那天我去南门接货。路上遇到工商查车，我说是广播站修设备用的，他们真信了，让我过去了。这一招管用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要是重来，我不该让老张头帮忙搬箱子。他腰不好，第二天歇了三天，耽误进度。”
李承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我来说。”林秀芬开口，“做对的事，是我们用了账期拆借。垫了七十块钱，保住了现金流。不然买不了零件，后面全停了。”她看向李承恩，“要是重来，我不该等你开口才提方案。早两天就把备用资金列出来，就不会临时着急。”
岑晚月接着说：“做对的事，是客户回访及时。我们修好机器当天就上门问好不好用。有人提磁头偏移，有人嫌按键太硬，这些我都记了。”她翻过一页，“要是重来，我不该把反馈本压在抽屉里。应该每天汇总，贴墙上，大家都能看到。”
李承恩点头，走到图表前，指着第一张：“这批样机，四台修好，一台报废。问题主要是面板破损和磁头偏移，占七成。说明货源还行，但装配不稳。”他又指向第二张，“客户说‘手艺信得过’有二十三次，‘取货慢’九次，‘价格低’六次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我们得了口碑，丢了效率。”
赵铁柱皱眉：“我们现在一天三十单，已经是街上最快的了。你还嫌慢？”
“不是嫌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是不能再靠人硬撑。昨晚你睡着了，焊锡丝还捏在手里。再这样下去，身体吃不消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赵铁柱坐直了身子。
“建三个组。”李承恩说，“质检组由岑晚月负责，所有出厂机器必须过三关：通电测试、功能校准、外观检查。流程优化组由林秀芬管，把接单、拆解、配件、组装、交付每个环节定下标准时间。安保调度组归赵铁柱，管运输、安全、人员安排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是队长？”赵铁柱愣住。
“你不当谁当？”岑晚月看他一眼，“上周周大龙的人想砸后门，是你带人守了一夜。”
“可我没文化啊。”赵铁柱搓着手，“写个名单都费劲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岑晚月说，“你管人，我管标准。咱们一起干。”
林秀芬翻开本子：“流程我能理。但有个问题——前期压价抢市场，单台利润只有八块，利润率不到百分之八。这么跑下去，人气有了，赚不到钱。”
赵铁柱马上反驳：“人聚起来最重要！没人信你，开十家店也没用！”
“我不是说人不重要。”林秀芬语气平静，“是要平衡。现在每天三十单，月底结算净利不到三千。房租、工资、耗材一扣，剩不了多少。再扩量，万一断货，补都补不上。”
岑晚月合上本子：“顾客认手艺。但有两成抱怨取货慢。我们不能只靠便宜留人，还得靠稳。”
李承恩听着，手指摩挲着手心的老茧——那是多年干活留下的痕迹。他开口：“我们得了人心，丢了章法。从今天起，不打价格战，打质量战。客户愿意等，是因为信我们。我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摊开一张草图纸。上面画着电器城二期的设想：左边是维修线，中间是仓库，右边是客户等候区，角落还标了个小厨房。
“不盲目扩大。”他说，“先试两周。每天接单不超过四十，保证每台都修到位。等流程顺了，再加量。”他抬头，“目标三个月内，日均订单超五十，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，内部不出大错。”
赵铁柱盯着图纸看了很久：“这是你画的？”
“昨晚画的。”李承恩说。
“流水线怎么走？”
“从接单开始，登记编号，拆机检测，分类故障，领配件，专人修理，三次检查，包装交货。每个环节限时，超时提醒。”
林秀芬拿笔在纸上标出几个关键点：“这里需要登记表，这里要有库存卡，这里得盖质检章。我今晚就能做出模板。”
“我去找人。”赵铁柱站起来，“仓库要上锁，后门要安排人值班，送货要固定班次。还得招两个帮工，专门搬货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李承恩按住他肩膀，“先试两周。人多了，管不过来反而乱。”
岑晚月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笔写下三条目标：
日均订单50+
客户满意度95%+
内部流程零失误
她退后一步：“就这样定了？”
四人围到桌前。李承恩拿出一张方格纸，撕成四片，每人发一片。他带头写：三个月，日均五十单，客户满意，流程顺畅。
岑晚月写：每台必检，反馈当天归档。
林秀芬写：成本精确到元，流程表每周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