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巷口的水泥地上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李承恩站在原地没动，风掀起他工装裤的下摆，袖口磨出的毛边轻轻晃荡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指甲整齐，指节略显粗糙。片刻后，他转身朝电器城走去。
走到南市街口，行人渐稀。他脚步未停，脑子里还在回响茶摊上那番话。陈大壮说：“前端拿货我来，终端销售你控，中间运输咱们一起配合。”这句话在他心里扎了根。从前他一个人修电器，靠手艺吃饭，一台接一台，顾客一多就忙不过来。配件从哪儿来？坏了谁负责？取货慢怎么办？这些问题他一直独自扛着。如今有人愿意搭把手，他觉得，值得一试。
他拐进小巷，抄近路回四合院。路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，风吹得它们拍打着竹竿。一只猫从墙头跃下，钻进煤球堆里不见了。李承恩走过时，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带——还在。这个动作他每天都要做一遍。今天多捏了一下，感觉带子似乎轻了些。其实不是带子变轻了，是他心里多了点事。
推开四合院的大门时已近中午。院子里安静，只有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。他径直走向东屋，推门进去。屋里陈设简单：一张木床靠墙摆放，床头有个铁皮盒，桌上放着螺丝刀和万用表，墙上贴着几张电路图。他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，坐到桌前，从抽屉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写下三个字：“合作事”。
稍作思索，又添了一句：“陈大壮，可信否？”
写完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闭眼回忆上午的情形。陈大壮说话嗓门大，嗑瓜子利索，但眼神沉稳。他说“别人断货我能调”，听着不像虚言。他知道李承恩不是只图快钱的人，也能听懂“链条”这样的词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主动提出分工，不是只想自己赚钱，而是想让两边都稳当。这样的人不多见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轻而熟悉。接着是两下敲门，不急不缓。
“进来。”李承恩睁开眼。
门开了，岑晚月站在门口，肩上搭着围巾，手里拎着布包。她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扫过桌上的本子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写什么呢？这么认真。”
“记点事。”他合上本子，顺手推到一边。
岑晚月走进来，把布包放在床上打开，里面是几节新电池和一卷绝缘胶带。“供销社刚到的货，排了十分钟队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你脸色不对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没事？”她挑眉，“你回来一路带风，鞋都没换就进屋，坐下半天不动，手指一直在搓食指第二节。上次这样，是你发现李国栋账本有问题的时候。”
李承恩沉默。
岑晚月走过来，在桌边坐下，胳膊撑在桌上，下巴微抬。这是她的习惯动作，说明她不想绕弯子。
“说吧。”她说，“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？”
他看着她，沉默两秒，点头：“陈大壮。早上在南市电子摊碰到的倒爷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，语气平静，仿佛早有预料，“聊了什么？”
“谈合作。”他声音低了些，却清晰，“他负责进货，我负责维修和售后，运输我们一起安排。不是一次性的，是长期合作。”
岑晚月眼睛亮了一下，没有打断。
“他明白道理。”李承恩继续说，“知道光卖得快不行，还得修得好、退得少、口碑好。他也怕遇上糊弄人的，砸自己招牌。所以他愿意把渠道拿出来谈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也愿意？”
“我觉得可行。”他语气有了变化，“以前我一个人修，再快一天也只能接三十单。如果有稳定配件，我可以找人帮忙，分成拆检、焊接、测试几个环节。顾客不用等三天，当天就能取货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可以选修什么样的机器，不用别人送啥我修啥。”
岑晚月听着，慢慢笑了。嘴角上扬，眼里有光。她拿起桌上的铅笔，在空中虚点两下，像是在算账：“那你缺人手，缺地方，缺流程。光靠你现在这几个帮工，撑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现在有个愿意一起做事的人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你信他？”她问。
“我不全信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信他说的话。他说‘链条要稳’，这不是跑单帮的人能想到的。而且他先谈责任，没先提钱。这样的人，要么是装的，要么是真的想做长久的事。如果是前者，我有办法收场；如果是后者……”他声音沉下来，“那就值得试一试。”
岑晚月点点头，没再多说。她站起身，走到床边，打开布包，把电池一个个拿出来检查正负极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剩下纸包翻动的声音。
“你高兴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没有。”他下意识否认。
“有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你进门时肩膀是松的。以前你有心事，肩膀总是往下压。现在不一样了。而且你写笔记用了新笔尖，说明你是真打算干。”
李承恩没反驳。
她放好最后一节电池，转过身靠着床沿站着，双手抱臂：“行啊，那你准备怎么开始？”
“先试试水。”他说，“让他供一批飞跃录音机的专用电容，我看质量，也看送货速度。如果没问题，再谈整机调配。”
“你让他联系赵铁柱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走老赵那儿进，安全。”
岑晚月轻笑一声：“你还挺会用人。”
“我不是会用人。”他说，“我是知道谁能靠得住。”
她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要真想做成，光靠我和老赵不够。你还得找个管账的，清清楚楚记进出，别到时候货到了钱对不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，“这事回头再想。”
“别回头。”她说，“早点定。账目不清，兄弟都会翻脸。”
李承恩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他知道她是为他好，不是催促，只是提醒。就像以前他冲动要动手时，她总会轻轻按住他手腕说“等等”。这次她没按，但话一样起了作用。
外面太阳偏西，光线斜照进来，把桌角的影子拉长。李承恩站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木框窗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晃动，发出沙沙声。他望着那棵树，许久未语。
“以前我就想活着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活下来，别被人踩死，别再进疯人院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