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走出南市街口的茶摊时，天已亮了。晨风拂面，裹着油条的香气和煤炉子的烟火味。他将货单仔细折好，塞进工装裤的内兜，顺手摸了摸那卷录音带——还在。这个动作他早已习惯，不做反而心里不踏实。
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，而是先绕去了供销社后巷的小路。这条路他熟得很，石板缝里长着青苔，下雨时湿滑难行，但平日少有人走，格外安静。他一边走，一边回想岑晚月昨晚的话：“账目不清，兄弟都会翻脸。”这话不是冲他来的，是提醒。她向来如此，话不多，却句句有用。
走到四合院门口，他停下脚步。
林秀芬正坐在自家门前的小凳上，低头翻着一本粮票本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袖子挽至小臂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左手边放着旧算盘，右手握着铅笔，嘴里轻声念着：“……三十七块六，减去菜钱两毛五，再扣水电……”每说一句，手指就在算盘上拨动一下，又快又准。
李承恩看着她，忽然想起前年王婶家孩子报错学费，闹得全院皆知，最后还是林秀芬一笔笔对了出来。厂里的老会计都夸：“这姑娘心细，能顶半个小科长。”
他走上前，站在她家门口。
“秀芬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也不小。
林秀芬抬头，见是他，眉头微微松开：“哟，李师傅，稀客啊。今儿不去电器城？”
“刚从外头回来。”他说，“有件事想找你商量。”
林秀芬合上粮票本，轻轻拍了拍灰，指了指旁边的小凳：“坐吧。”
李承恩没坐。他靠着门框站着，手在口袋里捏了捏货单的边角，开口道：“我想找个人管账。”
林秀芬眨了眨眼，没说话。
“不是随便记流水。”他继续说，“是要正经把进货、修机费、人工开支都理清楚。每一分钱从哪来，往哪去，都要有凭据。不能靠嘴说，也不能靠脑子记。”
林秀芬点点头：“听着不像小事。”
“不是小事。”他说，“我跟人谈了个合作，配件有人供，维修这边我接。以后活多了，人也得加。要是账乱了，今天多收五毛，明天少付一块，时间一长，谁都扛不住。”
林秀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算盘，又抬头看他：“那你打算怎么算？按月结？分红？还是另开工钱？”
“工钱照付。”李承恩说，“赚了钱，也有你一份。具体多少，咱们可以谈。我不是让你白干。”
林秀芬没马上答应。她把铅笔夹在耳后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神情认真了些：“李师傅，我知道你做事稳当。可我在厂里做会计，要是私下接外活，被人知道不好听。再说你们这摊子刚起步，能不能长久也难说。我要是花了力气，最后散了，两边都耽误。”
李承恩点头：“你想得没错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开一页，上面画了简单的表格，写着“进货”“支出”“维修收入”“分成比例”。
“你可以先试一个月。”他说，“账独立做，不混在一起。我给你原始单据，你记你的账，月底我们对一次。你觉得不合适，随时退出，我不拦你。”
林秀芬接过纸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你这表做得还挺细。”她说。
“岑晚月教的。”他实话实说，“她说账要清，人心才不会乱。”
林秀芬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：“她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她把纸还给他，沉默几秒，忽然问：“你真打算分钱？不是嘴上说说？”
“我写下来。”他说，“白纸黑字，你不信，我可以按手印。”
林秀芬笑了下：“不用按手印。我就怕你忙起来，顾不上这些规矩。”
“我比谁都怕乱。”他说，“以前吃过亏，现在不想再走回头路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风把院子里晾的一件蓝布衫吹得晃，衣角扫过林秀芬肩膀。她伸手拨开，站起身：“行吧。我先试试看。能做下去，咱们再定细则。”
“谢了。”李承恩收好笔记本，语气轻松了些，“明儿我把上个月的收支单子给你。”
“别急。”她说，“今晚我先把账本腾出来。老本子上有去年房补记录，得划清。”
他点头：“你什么时候方便，我去送。”
“明早吧。”她说，“我五点半起，六点前能把早饭做完。你七点来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完，转身要走。
“哎。”林秀芬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你这事，岑晚月知道吗？”她问。
“还没说。”他答，“回去就告诉她。”
林秀芬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低头把算盘收到桌下，拎起粮票本进了屋。
李承恩走出院子，脚步比来时轻快。他知道事还没完全定下，但至少开了个头。林秀芬不是轻易答应的人，她肯试，就是愿意往下走。
回到东屋，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，看见岑晚月坐在桌边，手里拿着针线，正在缝一件旧工装的肘部补丁。屋里煤油灯亮着，火苗跳动，映在她脸上，左耳垂那颗小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一颤。
听见动静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他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，坐到床沿，“我去找林秀芬了。”
岑晚月穿针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找她干嘛？”
“请她管账。”他说，“你说得对，这事不能拖。”
她把线头咬断，抬眼笑了笑：“哟，这么快就把人拉进来了？你还真会用人。”
李承恩没笑，也没反驳。他看着她，说：“我不是会用人，是想让大家都有碗热饭吃。你能帮我，铁柱能护我，现在秀芬也愿意算这笔账—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岑晚月放下针线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他看了两秒：“她答应了？”
“先试一个月。”他说，“账分开做，不合适随时退出。”
“聪明。”她点头，“她这人精，不会轻易下水。你给她退路，她反倒敢迈步。”
“她提了条件。”李承恩说，“要在厂里避着点，别让人知道她在外面记账。”
“正常。”岑晚月说，“谁也不想惹麻烦。只要她肯干，其他都是小事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隔壁孩子背课文的声音，念到一半卡住，又被大人催了一句。李承恩望着墙上的电路图，忽然说：“以前我觉得，只要手艺好，修得快，就能活下去。现在才知道，光会修不行。货从哪来，钱往哪去，人都怎么安排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岑晚月没接话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，里面是半锅小米粥，冒着热气。她用勺子搅了搅，说：“你要真想做大，还得再找人。修机的、跑腿的、接单的，都不能只靠你自己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等账理顺了，下一步就是招人。但得找个靠得住的，不能随便拉一个就上手。”
“你慢慢挑。”她说，“反正现在没人敢动你。”
他没吭声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周大龙的事。那场火没烧起来，人被巡防队抓了，口供录了，牵出背后主使。居委会出了通报，虽没点名，但全院人都知道是谁。从那以后，周大龙再没在电器城附近露面。
但他不想停在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