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推开木框。外面阳光正好,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树下有两只鸡在刨土,咯咯直叫。王婶在门口刷马桶,抬头看见他,笑着打了声招呼。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岑晚月走过来,站到他身后。
“我在想,接下来该怎么走。”他说,“以前是别人逼我,现在是我自己要走。不一样了。”
岑晚月把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捏了一下:“那就一步一步来。账有了,人有了,路自然就通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:“你从来不问我前世的事。”
她眨了眨眼:“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你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人静静站着,屋里只有煤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。
过了会儿,岑晚月忽然说:“林秀芬那人,嘴上厉害,其实心软。你要是真让她入伙,记得别让她吃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要是真把账管起来,分红不会少。”
“她不是图钱。”岑晚月说,“她是图个认。她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,从没升过职,也没受重用。你要是真把她当搭档,她能拼了命帮你。”
李承恩看着她: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我耳朵灵。”她笑了笑,“再说,女人之间的话,总比你们男人多点。”
他摇头笑了下。
“对了。”岑晚月走到桌边,拿起他的笔记本翻了翻,“你这账本得重新弄。现在的太乱,分类也不清。我教你几个科目,你让林秀芬照着做。”
“科目?”
“就是把钱分门别类。”她说,“比如‘主营业务收入’‘采购成本’‘人工支出’‘管理费用’。每一项单独记,月底一合计,赚多少赔多少,一眼就清楚。”
“听着像军情处的密语。”他打趣。
“差不多。”她也不否认,“我们那套更复杂,这是简化版。”
他接过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照她说的写下四个词。笔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你写这么认真干嘛?”她问。
“因为这是新开始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再糊里糊涂地过日子。”
她看着他写字的侧脸,忽然说:“你变了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以前你眼里只有仇。”她说,“现在你眼里有事,有人,有将来。”
他停下笔,抬头看她。
“挺好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挺喜欢现在的你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本子合上,放进怀里。
傍晚,李承恩坐在屋门前的小凳上抽烟。还是那包“大地红”,五分钱一包,劲大。他抽得很慢,一口一口,烟雾在夕阳里飘散。隔壁王婶家的收音机响了,放的是《杨家将》,说到杨六郎被困金山寺,她照例拍了下大腿,喊了声“好险”。
他笑了笑,掐灭烟头,扔进瓦罐。
屋里灯亮了。岑晚月在整理床铺,把换下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。他走进去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是白天记的初步收支清单。
“你看看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上个月的进出,你帮我理一遍。”
岑晚月接过纸,走到桌边坐下,借着灯光一条条看。她边看边念:“维修收入三百七十二元,配件采购一百八十六元,工具损耗二十三元……”她抬头,“手工费呢?你没记?”
“忘了。”他说。
“补上。”她说,“哪怕一天只挣五毛,也得记。不然时间一长,你就分不清哪些是辛苦钱,哪些是运气钱。”
他重新拿笔,在纸上添了一行:“手工费:每日约十五元,合计四百五十元。”
“这才像话。”她说,“明天给林秀芬的时候,就把这版给她。让她照这个格式走。”
他点头。
“她要是问起分红比例呢?”她忽然问。
“按净利两成。”他说,“先试行三个月,看情况再调。”
“不少。”她说,“她要是真干,值这个价。”
“她要是不干,我也不会强求。”他说,“但我希望她能留下来。”
“你会如愿的。”她站起身,吹灭灯,“她不是傻子,看得出你是真心做事。”
黑暗中,两人各自躺下。窗外,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风轻轻晃动。
第二天清晨,李承恩早早起床。洗脸,换衣,把笔记本和收支清单仔细折好,塞进内兜。出门前,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眼自己。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,眼神也稳。他没多看,转身出了门。
林秀芬家的灯已经亮了。他走到门口,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,她穿着那件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端着搪瓷缸,正要出门倒水。
“这么早?”她问。
“怕你忙。”他说,“我把单子带来了。”
她接过纸,低头看了一眼,点头:“行,我吃完早饭就开始理。你中午过来取?”
“你什么时候方便,我去接。”他说。
“中午吧。”她说,“我得核对两遍,不能出错。”
他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她说,“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:“那咱们就得一起把船划稳了。”
她也笑了,眼角微微弯起:“你放心,我算盘打得响,心也稳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比来时更轻。
阳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石板上,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。他走过老槐树下,抬头看了眼枝叶。树叶沙沙响,像是回应他的目光。
他知道,有些事,真的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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