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推开东屋的门时，太阳刚过中午。阳光落在门槛上，木头被晒得发白。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，拍了拍灰，轻轻放在桌上。本子边角已经磨毛，纸页也卷了边，但字迹清晰，一笔一划都写得工整。
岑晚月坐在床边补裤子，针脚细密。听到动静抬眼问：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，“人约好了，下午就来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低头继续缝补。咬断线头后，她吹了口气，翻过布料又检查了一遍。“秀芬做事利落，可心眼多。你别光说好听的，要让她看出你是认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图她算账快，是图她能把事做实在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陈大壮到了，肩上扛着帆布包，裤脚沾着尘土，脸上满是汗珠。“老李！等我半天了吧？”
“刚坐下。”李承恩起身让座，“喝口水。”
陈大壮也不客气，一屁股坐到小凳上，接过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一气，抹了把嘴说：“外头热，跑了两个市场，有点眉目了。”
岑晚月放下针线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起身去灶台烧水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微微作响。
李承恩翻开笔记本，推到桌子中央。“今天叫你们来不是闲聊。我想把这摊子往前推一步。以前是我一个人修机器，现在要开铺面，进货、卖货、修货一起干。活多了，人也得跟上。咱们三个能搭起个架子。”
林秀芬这时也来了，手里拎着蓝布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“你说吧，怎么干。”
李承恩点头，指着本子上的字：“我管铺面选址和装修，这是我的事。大壮你跑货源，打听哪里能进便宜货，特别是紧俏的，像飞跃牌录音机、熊猫收音机这些。你有路子，我就信你。”
陈大壮咧嘴一笑：“你放心，我这两天摸了几家，南城有个厂处理库存，价格能低三成。”
“好。”李承恩记下，“等消息落实，我们再定数量。第三块是账。秀芬，你来做成本核算，每笔进出都要记清楚。不只是钱，还有人工、损耗、运输这些杂费，都得列出来。月底对一次账，谁也不能糊弄。”
林秀芬听着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“你这分工倒是清楚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原始单据必须齐全。不能今天报个数，明天改个价，那样我算也没用。”
“这点你放心。”李承恩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，“这是我上个月的收支明细，维修收入三百七十二元，配件采购一百八十六元，工具损耗二十三元，手工费四百五十元。每项都有凭证，你要查随时可以看。”
林秀芬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，眉头慢慢舒展开。“行，我试试。但丑话说前头，我要是发现哪笔对不上，当场就得说清，不讲情面。”
“就是要这样。”李承恩看着她，“咱们不是拉帮结派，是干事。谁糊弄，谁就出局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陈大壮忽然笑了：“痛快！我就喜欢这么说话的。以前倒货都是现钱现结，谁也不信谁。你现在把事摆明了，我心里也踏实。”
岑晚月端了杯热水过来，放在林秀芬面前。“你们慢慢谈，我去买点菜。晚上炖点肉，也算庆贺。”
她出门后，三人围在桌前开始议事。
李承恩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街道图铺在桌上。那是他前几天画的，标了几处空门脸的位置。“我看中三处地方。一是南市街拐角废品站旁边的小屋，十五平米，每月八块五；二是供销社后巷那间旧库房，三十平，但要翻修；三是北桥头的老裁缝铺，地段好，就是贵，一个月十八块。”
陈大壮凑过去看：“南市街人多，但太乱。北桥头贵，可客流稳。你想走什么路子？薄利多销还是专修高档机？”
“两条腿走路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低端修收音机、电风扇，走量；高端接进口录音机、电视机，赚手艺钱。所以铺面不能太小，至少二十平以上，还得有后屋放零件。”
林秀芬插话：“按你这个想法，前期投入不小。房租、装修、进货、人工加起来得五百往上。你手里有多少钱？”
“三百二十七。”他如实说，“加上这个月预估收入，能凑到四百出头。”
“差一百七八。”她想了想，“要是租北桥头，光押一付三就要七十二块。你还得留流动资金，不能全砸进去。”
“所以我倾向供销社后巷那间。”李承恩指着图，“三十平，每月十块，押一付三四十块就够了。位置偏点，但够大，以后招人也方便。”
陈大壮点头：“我也觉得这地儿合适。我认识个泥瓦匠，能帮忙刷墙换窗，工钱可以赊半个月。”
“那就先定这个。”李承恩用铅笔在图上圈了一下，“我明天就去找房东谈。”
林秀芬把纸收好：“你把租赁合同拿回来，我帮你看看条款。有些话看着没事，其实有问题。”
“谢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还有件事。我打算请个学徒，白天看店，晚上跟我学修机。工钱不高，管吃住就行。你觉得多少合适？”
“一个月六块吧。”她说，“国营厂学徒也就五块六。你多给五毛，人家也愿意来。”
“行。”他记下，“等铺子定下来就贴告示。”
说完正事，三人各自分头行动。
李承恩背起工具包，陪陈大壮再去一趟南城旧货市场。路上，陈大壮一边走一边啃烧饼，含糊地说：“你信得过我，我把话也说透。之前提的那路子——能搞到飞跃牌录音机的，有人接话了。”
李承恩停下脚步：“谁？”
“先不说名字。”陈大壮咽下一口，“反正信得过。对方在厂里有关系，能走内部调拨，一批二十台起步。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，而且是新机，没拆封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见货？”
“得再等等。”陈大壮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，“人家也要看诚意。你要是真想做，得准备定金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五十块。”
李承恩没立刻答应。他在路边一棵槐树下站住，抬头看树叶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，在他脸上打出一块块光斑。过了几秒，他说：“不急。你先帮我摸清底细——货是不是真的，能不能验机，退不退货。这些都问明白，我再决定交钱。”
陈大壮笑了笑：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。行，我今晚就去回话，三天内给你准信。”
“好。”李承恩点头，“记住，别说是我要的。就说是个外地老板想试水。”
“懂。”陈大壮拍拍他肩膀，“你谨慎是对的。我以前吃过亏，一激动就把钱拍出去，结果货没见到，人跑了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，一路看了几家电器摊。李承恩认真记下各型号价格，对比自己维修的成本。陈大壮则主动跟摊主搭话，套进货渠道。走到一家卖电唱机的铺子前，他忽然拽了拽李承恩袖子：“你看这个牌子。”
李承恩凑近一看，是“海燕”牌立体声收录机，标价一百九十八元。“新款。”他说，“上个月才上市，西城区都没几家有货。”
“我听说，厂里试产只出了三百台。”陈大壮低声，“要是能拿到一批，转手就是利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