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李承恩就到了供销社后巷的旧库房。昨夜那盏灯熄得晚,他画完最后一张布线图才躺下,今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出钥匙,揣进工装裤兜里。钥匙边角磨得发亮,捏在手里冰凉。
他推开木门,铁hinges哐当响了一声。屋里还和昨天一样,灰扑扑的地面堆着几块破木板,墙皮从顶上剥落下来,像干裂的泥巴。他没急着动手,先站在屋子正中转了一圈,眼睛扫过四面墙、屋顶横梁、角落的电线管口。这地方三十平,不算大,但够用。关键是后头有小院,能放零件,前门临巷,虽说客流不如主街,可租金便宜,压得住成本。
他蹲下身,从工具袋里掏出粉笔,在水泥地上画出柜台的大致轮廓。左手边是接待区,右边留出修理台的位置,靠墙一排货架,后面隔出个小间,将来放账本、样品,也能当临时仓库。他一边画一边拿尺子量,两米三,再加十公分余量,正好。画完站起身,退后两步看了看,点点头。
太阳慢慢爬高,光从窗户斜照进来。他卷起袖子开始干活。先把地上的碎木头一块块搬出去,堆在门口等收废品的来拉。又把墙上歪斜的钉子拔了,免得刮衣服。接着翻出带来的锤子和木条,补窗框——昨天看过了,玻璃裂了一块,风一吹呼呼响。他敲得认真,每一下都稳,手腕发力不大,但准。敲完钉好,拿抹布擦了擦玻璃,透光性好了不少。
中午前,他把电线槽也铺好了。两根PVC管沿着墙角走线,通到未来要装电表的位置。他蹲在地上,用卡扣一个个固定,拧螺丝时手指沾了灰也不在意。忙完抬头,看见外头日头已经偏西,影子缩到墙根底下。他掏出笔记本,在“装修进度”那页写了几行字:窗框更换完成,电线槽铺设完毕,明日可通电。写完合上本子,塞回胸前口袋。
他坐到小马扎上喝水。搪瓷缸里的水温了,喝一口润嗓子。工具袋敞着放在脚边,钳子、扳手、卷尺都归了位。他又摸出那张草图,是昨晚画的货架结构,准备下午照着打几个简易架子。图纸折了几次,边角都毛了,他用指甲顺着折痕压了压,重新展开,对着墙面比对尺寸。
这时候,城南的小茶馆里,王德发正坐在靠墙的角落。
桌上摆着一壶粗茶,两个豁口瓷杯,烟灰缸里躺着半截烟头。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领子竖着,遮住一半脖子。对面坐着张华美,头发挽成髻,脸上擦了点雪花膏,嘴唇抿得死紧。
“我早上亲眼见的,”王德发声音不高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,“他拿着钥匙,进了后巷那间破屋。扫地、搬东西,忙得像个驴。”
张华美冷笑一声:“他还真敢动?那屋子漏雨不说,电路老化,随便一用就跳闸。他修两天就得歇菜。”
“不光是修。”王德发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,“我打听清楚了,他已经跟刘老头签了合同,押一付三,四十块现钱交上了。这摊子事,他是真要干。”
她眼皮一跳:“干起来?就他一个修电器的,连个帮手都没有,也想开铺子?”
“不是没人帮。”王德发压低嗓音,“听说有个倒爷跟他搭伙,姓陈,专跑货源。还有个女的,天天在他屋里进出,看着不清白。”
张华美嘴角一撇:“那就更得拦住。他要是真做起来,名声传开了,以后谁还信咱们说的那些话?”
“所以得赶在开头掐死。”王德发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,翻开一页,“我已经找好人了。老刘,在五金机电公司管调拨,跟我有点交情。只要给他五十块加两包红梅,他就答应——不给李承恩供货。”
“啥都不给?”她问。
“啥都不给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连样机都卡住。他想找飞跃牌录音机?没有。熊猫收音机?批条不批。所有走公司渠道的货,一律停供。看他拿什么卖。”
张华美盯着他看了两秒,缓缓点头:“这招狠。他要是没货,铺子就算盖起来,也是个空壳。”
“空壳撑不过一个月。”王德发把本子合上,塞回内袋,“人做生意,头三个月最要紧。没货就没流水,没流水就发不出工钱,没人干活,他自己就得趴下。”
“你确定老刘肯干?”
“我给了定金。”他伸手进衣兜,掏出一张票子晃了晃,又塞回去,“二十块,说是请他喝茶抽烟。剩下三十,等消息落定再给。他儿子快结婚了,正缺钱。”
她低头搅了搅茶水,忽然说:“要不要再使点劲?比如,让别的供应商也避着他?”
“我已经在查了。”王德发点头,“下午我去趟东城区,找几个熟人问问。哪个给李承恩供过货,我就贴上去,让他知道——跟这种人合作,迟早惹麻烦。”
“你能耐不小啊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这几年也不是白蹲的。”他眯起眼,“人在里头,消息也没断。外面谁动谁不动,我心里都有数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茶馆里人不多,隔壁桌两个老头在下象棋,噼啪落子。窗外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反着白光。
“你说他为啥非得折腾这个?”张华美忽然问。
“还不是想翻身?”王德发冷笑,“以前是个修收音机的,蹲街边摆摊,风吹日晒。现在租房子、签合同、请人记账,把自己当老板了。他以为他能成?我告诉你,有些人,生下来就是底下垫脚的,踩实了才稳当。”
她说:“那这次,就让他再摔一次。”
“可不是摔。”他端起茶杯,吹了口气,“是把他刚搭起来的架子,一根一根拆干净。让他知道,离了我们这些人,他连颗螺丝钉都拿不到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我走了。还得去趟市场,看看有没有其他路子能堵。”
张华美也起身,拎起布包。“我回头联系老孙,他在百货站有人。让他传个话,别跟李承恩打交道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咱们分头走,动作快点。他现在忙着装修,耳朵聋着呢。等他想起来要进货,早就没人理他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。王德发走在前头,背着手,步子不紧不慢。出了巷子拐上大街,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正高,晒得人脑门发烫。他伸手挡了挡光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李承恩还在库房里。
他刚把第一个货架底座焊好,铁架子立在地上,还算结实。他蹲着检查焊点,用锉刀磨掉毛刺。地上散着几截钢管,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,便宜,就是得自己加工。他不怕费工夫,只要材料实在,就能用得住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。腰有点酸,弯久了。他走到墙边,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透,喝下去胃里一沉。他把壶挂回钩子上,顺手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外面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:“收旧铜烂铁喽——有换钱的没有?”
他应了一声,走出去把那堆碎木头指给那人看。对方推着板车过来,扒拉两下:“五毛钱,拿走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,接过钱,撕了张纸条写了个收据,递给对方。那人认不得字,摆摆手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