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着五毛钱回到屋里,放进工具袋夹层。这点钱不够买一瓶汽水,但他习惯了攒。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才能撑住前期开销。
他重新坐下,打开图纸,开始算第二个货架的用料。钢管每米多少钱,焊条损耗多少,油漆要不要另买。他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,数字写得工整。算到一半,听见外头脚步声。
抬头一看,是个穿着灰褂子的中年男人,手里提着工具箱,站在门口探头。
“你是……李师傅?”那人问。
“是我。”他站起来,“您有事?”
“我是供电局的,姓赵。你这屋申请接电了吧?我来查线路,看能不能通。”
“能!”他赶紧迎上去,“我都弄好了,电线槽也铺了,就等您来验收。”
赵师傅走进来,背着帆布包,先看了看屋顶的电表箱位置,又蹲下检查他埋的PVC管。“你自己做的?”
“嗯。按标准来的,深度够,弯角也留了检修口。”
赵师傅点点头,从包里拿出测试笔和记录本。“明天上午我带人来接线。先试通电,没问题就装表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他松了口气,“耽误您时间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赵师傅写完记录,撕下一张单子递给他,“这是回执,你收好。明天八点,我准时到。”
他接过单子,仔细折好,放进笔记本里。送走赵师傅,他站在门口愣了会儿。通电意味着装修进入最后阶段,再过几天,就能开始布置柜台、上货架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有茧,指节粗,但干净。这双手修过上千台机器,也该有自己的铺子了。
他转身回屋,继续焊架子。焊枪打出一点火花,在昏暗的屋里闪了一下。他低头专注地操作,铁水慢慢凝固。焊完一处,他用钢丝刷清理表面,再喷一层防锈漆。动作熟练,不急不躁。
太阳渐渐西斜,屋里光线变暗。他没开灯,反正也不影响手上的活。做完最后一个焊点,他把架子立起来,用水平仪测了测,歪了两毫米,又调了调脚垫。满意了,才靠墙放好。
他坐回马扎,掏出笔记本,在“采购清单”上划掉“货架材料”。又翻到前面一页,看着“启动资金”那一栏。房租已付,装修花了不到一百二,比预估省了十几块。通电之后,下一步是买第一批货。他已经在本子上列好了型号:熊猫601收音机,飞跃F-3录音机,海鸥牌电风扇。都是市面上走得快的机型,维修率低,利润空间合适。
他想着陈大壮说的那句话:“南城有个厂处理库存,价格能低三成。”要是真能拿下这批货,起步就稳了。他打算明天去找陈大壮,把样机的事定下来。验过机,签协议,尽快把货拉回来。
他合上本子,收拾工具。钳子、扳手一一归位,焊枪关掉气阀,锁进铁箱。又把地上的铁屑扫成一堆,装进塑料袋,准备明天扔到废品站。忙完这些,天已经擦黑。
他站在屋中央,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座。新装的,还没接线。他想象着明天灯亮起来的样子——白炽灯泡一亮,整个屋子就活了。不再是破库房,而是他的店。
他笑了笑,背起工具袋准备回家。
钥匙插进锁孔,咔哒一声锁好门。他拍了拍口袋,确认本子、单据都在。走路时,工装裤兜里的钥匙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
远处,施工队的锤声还在响。新建的商业街已经起了地基,钢筋poking出来,像一片铁林子。他看了一眼,没多想,低头继续走。
王德发走在另一条街上。
他刚从东城市场回来,手里捏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三个名字:老周、小吴、李会计。都是能搭上线的供货口子。他一边走一边看,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。有些人得给钱,有些人得讲人情,还有些人,只要一句话就够了——“李承恩这人靠不住,跟他合作早晚倒霉”。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内衣口袋。外面天黑了,路灯刚亮,照在水泥地上一圈黄晕。他走过一家杂货铺,橱窗里摆着台收音机,正在播新闻。他停下来看了两眼,没进去。
张华美已经回了家。
她坐在屋里,对着镜子卸妆。雪花膏擦厚了,得用棉球蘸着香脂一点点擦。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,嘴唇依旧红。她望着自己,忽然笑了下。
明天,有些事就要开始了。
而此刻,李承恩正坐在自家小凳上吃饭。一碗米饭,一盘炒茄子,旁边放着半碗咸菜。岑晚月不在,他说要去盯装修,她就说那你早点回。他吃得很慢,饭粒一粒粒扒进嘴里。
吃完,他把碗筷收到厨房,拿抹布擦了桌子。然后从床底下拖出木箱,打开,把今天的单据、图纸、回执全都放进去。箱子上了锁,钥匙他随身带着。
他坐在灯下,翻开笔记本,写下今天做的事:焊货架两个,通电预约成功,工具整理完毕。又在“待办事项”里添了一条:明日与陈大壮会面,确认样机事宜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吹灭煤油灯。
屋里黑了。
他不知道,就在他写下那条待办事项的时候,南城那家机电公司的仓库门口,王德发正把一包红梅烟和一个信封,悄悄塞进值班室的抽屉里。
也不知道,东城区百货站的调度办公室里,张华美已经托人递了话:“有个叫李承恩的来进货,别理他,就说没货。”
更不知道,他明天要去见的那位“信得过的中间人”,此刻正坐在灯下,看着王德发留下的五十块钱,默默把写着“李承恩”的登记条,撕成了两半。
他只知道,明天要通电,要见陈大壮,要把铺子一步步建起来。
他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升到中天,照着四合院的老槐树,枝叶影子落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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