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李承恩就出了四合院的门。他昨晚睡得早,醒得也早。外头还黑着,没开灯,他摸黑穿上工装裤,把钥匙、笔记本和钢笔一一放进兜里。工具袋靠墙放着,他检查了一遍:钳子在,焊枪已关,砂纸也收好了。
他拎起袋子往南城走。风拂在脸上有些凉意。街上人不多,只有一个环卫工在扫地,沙沙声断断续续。他走得不紧不慢,肩膀放松,像是去上班,又像只是随意走走。路过供销社后巷时,他停下看了眼库房。门锁得好好的,卷帘门拉到底了。赵师傅留的接电单还在他本子里,折了三下,边角都磨毛了。
他没多看,继续往前。今天原计划是和陈大壮一起去旧货市场打听收音机行情,但他昨晚改了主意。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走到南城桥头,太阳出来了,照得路面发白。路边有早点摊,油条在锅里炸着,香味飘得很远。他绕过去,不饿也不渴。再走一百多米就是旧货市场,一排矮房子挨着铁路,常有人从外地带货来卖。他常来,认识几个老摊主。
刚进巷口,碰见老吴。
老吴五十岁上下,背微驼,戴着顶旧帽子,手里提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半瓶茶水。他们见过几次。前年李承恩帮他修过一台苏联收音机,还教他怎么调台。打那以后,老吴见他就点头,有时还会递根烟。
“哟,李师傅,今儿这么早?”老吴站住,笑了笑,露出两颗黄牙。
“嗯,来看看货。”李承恩停下,把工具袋换到左手。
老吴左右看了看,靠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兄弟,听我说一句,最近别走机电公司那条路。”
李承恩没皱眉,也没动眼神,只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有人说话了。”老吴缓缓道,“谁要是给你供货,以后就别想在这条道上混了。轻的断货,重的连摊子一起掀。”
李承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布鞋头磨破了,露出一线灰线。他没问是谁,也没装傻,就这么听着。
老吴又说:“我是听来的,不信,就在机电仓库外蹲了一晚上。真看见王德发往值班室塞东西,红梅烟,还有一个信封。第二天,调度台就传话——所有写给‘李承恩’的批条,作废。”
说完,他看着李承恩,等他反应。
李承恩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变化,不恼也不叹,就像听见天气预报一般。他点点头:“谢了,老吴。”
“嗐,小事。”老吴摆摆手,“你也别硬来,现在风头不对。等过些日子,大家忘了这事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李承恩应了一声,手指轻轻抚过工具袋的带子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。老吴说要去保定看看有没有二手电唱机的货。李承恩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进市场,也没找别的贩子,直接原路返回。走路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,背影看起来和平常无异。可一进四合院大门,他右手便伸进裤兜,攥住了那把钥匙——不是库房的,是床底下木箱的。钥匙冰凉,边角磨得光滑。他用拇指蹭了两下才松开。
东屋门口,岑晚月坐在小板凳上缝衣服。她正补一条工装裤的裤脚,针脚细密,线是深蓝色的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看见是他,手没停,问了一句:“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“不去了。”他跨过门槛,把工具袋放在墙角,摘下帽子挂在钉子上。
她放下针线,盯着他:“出事了?”
他嗯了一声,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。
“机电公司卡死了,”他说,“不止他们,东城区百货站也接到通知,谁给我供货,下季度配额减一半。”
岑晚月的手顿了一下,针差点扎到手指。她慢慢把针别回布包,抬头看他:“谁干的?”
“王德发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张华美在背后牵线。一个出钱,一个传话,配合得很熟。”
她哼了一声:“难怪前两天见她在杂货铺跟刘婶嘀咕,神神秘秘的。我还以为是哪家姑娘相亲的事。”
李承恩没接这话,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裤子,看了看破的地方:“这儿还得加一层里衬,不然撑不住。”
“你倒还有心思管这个。”她瞥他一眼。
“急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事情已经做了,拦不住。我现在要想的,不是他们堵了多少路,而是我还有多少路能走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不慌,反而有点好奇:“你早知道他们会动手?”
“猜到了。”他低头整理针线包,动作自然,“他儿子出狱那天起,我就知道他不会罢休。他在里头待了几年,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作,不是安家,而是到处打听我的事。这种人,不出手才怪。”
“那你……有准备?”
他抬眼,冲她笑了笑:“放心,我早有准备。”
她说不出什么感觉。不是完全安心,也不是特别踏实,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——这个人从来不会让自己走投无路。他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,看着瘦,根却扎得深,没人知道底下有多牢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帮我查两个人。”他声音不高,语气平静,“王德发和张华美。他们最近见过几次?在哪见的?有没有第三个人帮忙?特别是张华美,她一个女人,能调动百货站的人,肯定有人撑腰。你去听听消息,看能不能摸出点线索。”
她点头:“行。我去菜市口那边转转,她常去那家国营理发店,每次剪完头都要和人聊半天。只要她开口,就会有人接话。”
“对,就等她开口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你去打探,我去翻老账本。”
“老账本?”